庙祝把黑陶法铃压在温照萤喉头时,门外的求子妇人已经跪到第三遍了。
“娘娘显灵了,圣女也开了嗓。”庙祝隔着半扇门,声音又变回那副软和模样,“许夫人,你莫怕,今夜你家孩子能不能安稳,就看圣女肯不肯替你送这一桩愿。”
温照萤喉咙里全是湿灰味。
她想说话,舌根一动就像被红线勒住,只能发出一点破碎气声。
庙祝听见,眼底反倒松了半寸。
他怕她喊出愿牌背面,却不怕她哑。
门被拉开时,廊下已经站满人。
红灯笼挂得低,照着一张张仰起来的脸。
有人穿绸,有人披粗布,有人怀里抱着空襁褓,有人手上还沾着夜市的面粉。
送愿庙灵验多年,半座城都信这里。
神像一哭,众人就从前殿涌到后殿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香线牵着脖子。
跪在最前面的妇人约莫二十七八,腹部已经隆起,却瘦得手腕像细柴。
她额头磕破了,血粘在香灰上,一边抖一边看温照萤:“圣女,求你开口。
大夫说我这胎留不到天亮,娘娘说只要你送愿,我儿就能活。”
温照萤垂眼看她。
这妇人不是恶人。
她只是怕,怕怀了三次都没养下来的孩子再没了,怕夫家说她无用,怕神明给过希望又收回去。
庙祝正是要她看见这种怕。
他把法铃贴得更紧,温声道:“圣女,你瞧,许夫人也是苦命人。
你今日翻愿牌、烧册名,已经冒犯娘娘。
若再不送愿,她腹中孩子出了事,便是你的罪。”
温照萤抬手,指尖还在滴血。
她指向供桌上那半张没烧尽的愿牌。
庙祝袖子一拂,愿牌被他收进掌心。
他动作很快,可温照萤看见了,愿牌灰烬边缘还有半个字在发黑。
照。
不是她名字里的照。
那半个字写得更细,更像温照星小时候拿炭条在墙上练字时的笔锋。
温照萤胸口一滞,袖中断铃也跟着轻轻一磕。
庙祝注意到她眼神,立刻把愿牌塞进袖里。
“圣女不可乱看。”他说,“开嗓。”
许夫人膝行过来,抓住温照萤的嫁衣下摆:“圣女,我知道你也委屈。
可我求了三年,喝了三年符水,家里已经给娘娘添了一百二十盏香油灯。
只要这孩子能活,我往后日日给你也供一盏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帮腔:“圣女有福,替人送愿是功德。”
“是啊,送子娘娘从没骗过人。”
“她自己不想拜,也不能害人家孩子。”
一句句压下来,像香灰一层层盖到喉咙上。
温照萤没有辩。
她不能说话,也知道此刻辩没有用。
愿望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求的人坏,而是求的人只肯看见自己失去什么,不肯看见别人被拿走什么。
她慢慢蹲下,伸手扶住许夫人的手背。
许夫人一怔,以为她肯了。
温照萤却用指尖蘸自己的血,在许夫人掌心写了一个字: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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