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日,清早。
圣明上都天城。
开平坊。
上都是圣洲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,没有之一。
而开平坊在天城东面,虽然不算最热闹的地段,但里面住着少量的勋贵与大量致仕的高官。
街坊之间彼此知根知底,见面拱拱手,点个头,很少有过度交流。
为啥呢?
因为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说的,毕竟该说的在朝堂上都说完了。
严宅在开平坊东巷,一座三进的旧宅院,是严嵩嘉平九年致仕时置办的。
彼时他手中尚有余银,买宅不算费力,但也不算宽裕。
十三年过去,宅子旧了不少,墙皮剥落了几处,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倒是越长越茂,枝叶遮了半边天井。
秋天落叶的时候,扫都扫不过来。
树很争气,可惜争的不是严家的气。
二楼茶房。
严嵩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面前摆着一只旧茶壶和一只白瓷杯。
茶壶是用了十几年的老壶,壶身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裂纹。
严嵩今年八十三了,头发与眉毛都白了,脸上的皮肉松松地耷拉着,只剩一双眼睛还没浑浊。
偶尔亮起来的时候,还能看见十多年前那个在圣明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影子。
他的手里捧着一份报纸,《天城旬报》。
所谓旬报,即每十天出一份,《天城旬报》与普通圣明报纸不同,除了圣明本土的要闻之外,还会刊载的海外,尤其是神洲的要闻。
严嵩致仕之后,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报。
今天的《天城旬报》上,有一条消息:“大明国内阁首辅颜松致仕,其子颜示范削职为民。”
严嵩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速度快,一目十行。
第二遍,速度慢了,逐字逐句。
第三遍,他的目光停在了“致仕”两个字上,看了很久,久到茶杯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冷落了。
然后,严嵩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陈年的老白茶,很耐泡。
他喝得既慢又稳,因为他的手没有抖。
手没抖这件事,值得单独提一嘴,到了这个年纪,能控制手,已经值得他骄傲了。
“若我是神洲的颜松,只怕下场还不如他。”
严嵩用苍老沙哑的嗓音感慨地说道:“幸好我们生活在圣洲。”
他的这番话并非自言自语,而是对茶房里的另一个人说的。
严世蕃坐在茶房的另一头,靠着墙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。
虽然他今年才六十三岁,但看起来仿佛像七十岁的人,只见他头发稀疏,面皮蜡黄,三角眼里那股当年的精明劲儿还在,不过却被一层倦怠盖住了,像一盏快燃尽的灯。
听到自家老父亲的感慨,严世蕃没有接话。
另一头的严嵩自顾自地说道:“想当年,虽然我只做了四年首辅,最后也致仕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只见秋叶正黄,风一吹,落了几片。
“但是,我跟他不一样。”
严嵩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:“我比他体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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