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夏,山东。
孟兴山蹲在田埂上,望着地里的庄稼被毒日头烤得蔫头耷脑,叶片卷得枯焦,心里一阵发紧。
肩上的水桶早已重若千斤,他咬着牙,把桶里最后一点水细细浇进自家那二亩旱田里,水珠落在干裂的土上,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“完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干涩,“今年怕是又要揭不开锅了。”
想到病榻上缠绵不起的妻子,他狠狠摇了摇头,仰头望向灼人的天空,喉间滚出一声绝望的叹:“老天爷,就不能给条活路吗?”
说罢,他垂头丧气地挑起空木桶,脚步蹒跚地往家挪。
刚进院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,夹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女儿孟玉莲端着一只豁口的瓷碗走出来,小姑娘才十岁,面黄肌瘦,眼眶微微陷着,见了他便轻声唤:“爹,您浇完地了?”
孟兴山放下木桶与扁担,强打起精神:“你娘怎么样了?”
孟玉莲低下头,细声细气地说:“爹,药吃完了,可我娘……还是不见好。”
孟兴山紧紧咬了咬嘴唇,喉结滚动几下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推门进了屋。
三间低矮阴暗的破土坯房里,光线昏沉。
土炕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、身形枯瘦的女人,若不问年纪,谁能想到,她不过才三十岁。
孟兴山快步走到炕边,声音放得极轻:“家里的,觉着好些了吗?”
女人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勉强开口:“我、我好多了……地里的庄稼咋样?
当家的,你可千万别再去借高利贷了,咱家经不起这么折腾……不如就让我死了吧。”
孟兴山眼眶一红,喉头哽咽,半天只艰难挤出几句:“会好的,一定会好的……你要撑住,孩子还小,都怨我没本事。”
女人两行清泪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,虚弱地念叨:“虎儿呢?
虎儿怎么还不回来……”
孟兴山重重叹了口气:“你不知道,这两天咱这儿张大帅四处抓壮丁,我让虎子先躲上山了。
要是被他们抓去,这辈子可就毁了。
老大到现在还没消息,真被抓走,哪能有好下场?”
炕上的女人猛地一阵剧烈咳嗽,咳得身子蜷缩,脸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。
就在这时,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,一个少年闪身进来,反手迅速将门闩上。
孟兴山心头一惊,立刻压低声音:“虎子!
你怎么不听话,跑回来了?”
来人正是二儿子孟玉虎,刚满十四岁,骨架却生得高大,瞧着倒像个半大汉子。
他几步扑到炕边,急声问道:“娘,您怎么样了?”
炕上的女人一见儿子,黯淡的眼里瞬间亮了几分,强撑着应道:“娘……好多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有人粗声喝道:“快围住!
别让这小子跑了,刚才明明看见他进了院!”
孟兴山脸色骤变,狠狠一跺脚:“完了!
虎子,你这回可惹下大祸了!”
孟玉虎牙关一咬,眼里冒着火:“我跟他们拼了!”说着便要去开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人狠狠撞开。
几个戴大檐帽的士兵簇拥着乡公所的张富贵闯了进来。
张富贵叉腰冷笑:“好小子,总算逮着你了!
捆起来!”
士兵们一拥而上,抖开绳子便要捆人。
谁料孟玉虎自幼跟着村里老拳师练过几手,看着精瘦,力气却不小,猛地一推众人,就要往外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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