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元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:“别拜,别拜。
过来坐,先让我瞧瞧孩子。”
那孩子脸上一块块红疹子,痒得直抓,是夏季常见的热毒。
不值什么钱的方子,三味药:甘草,金银花,连翘,煎两服就能好。
周德元写完方子,药童从箱子里抓好药包递过去。
老妪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,好像怕风吹跑了似的。
“这些真个不要钱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带着哭腔。
周德元蹲下来,替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笑了笑:“不要。
下个月初十还来这儿,要是没好利索,我再给你调调方子。”
祖孙俩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老妪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活菩萨。
周德元坐回桌前,愣了好一会儿。
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,没再拿起来。
他想起了前任院使王怀隐。
临走前那个晚上,王怀隐跟他喝了一顿酒,说我们这些当大夫的,手里的笔既能救人也能杀人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王怀隐太迂腐,现在才明白,这句话有多重。
刘瀚走过来,没说话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巳时过,人开始多了。
起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五个八个地来,到了午时前后,排队的人已经从桌子前头绕到了官道边上的老槐树底下,弯弯曲曲排了一长串。
衣衫褴褛的多,干干净净的少。
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孩子烧得满脸通红。
有拄着拐的跛脚老汉,腿上的烂疮流着脓。
还有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中年汉子,蹲在槐树根底下,一口接一口地喘。
药童在小铜灶旁边忙得脚不沾地。
这是刘瀚特意交代的,清晨天凉,熬了姜枣汤给排队的人喝,体虚的人喝一碗能稳住心气。
一锅汤熬了又熬,添了三回水。
有个大夏天还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喝了一口,呆呆地看着碗,半天没动。
旁边人问他怎么了,他抹了抹嘴,说:“这是俺今年喝过的第一口热汤。”
四名医官从早上的拘谨到后来的忙不过来,袖子越卷越高,声音越说越大。
有个姓孙的年轻医官嗓子都喊哑了,周德元让他歇会儿,他摇摇头,拿起水瓢喝了一口凉水,接着给下一个病人把脉。
到申时收摊的时候,周德元把今天的就诊记录递给刘瀚。
七十三人。
赠药折银七贯八百文。
刘瀚看着这两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七贯八百文。
还不到侯陟一顿酒钱。
却救了七十三条命。
他把册子合起来,揣进怀里,一个字没说,带着人收了摊子。
回到医官院,天已经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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