盏底磕在盏托上,响了一声,脆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握盏的手,颤动从手腕往指尖走,不算显眼,但盏里的茶汤轻轻晃着,一圈一圈的,停不下来。
送走赵光美,惟吉从廊柱后头绕出来,伸手扯了扯赵德昭袖口。
“爹,叔公为什么这么害怕?”
赵德昭望着院门外那道没入暮色的背影,默了片刻,开口:
“他怕自己落得跟房州那位一样。”
顿了一下,又加一句: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赵惟吉没再追问。
松开攥着袖口的小手,转身走回院子里去。
蹲在花坛原处,继续拿树枝在土里画病籍簿的草稿。
只是这回戳进土里的力道沉了不少,一笔线条歪了,反复描了好几遍才顺过来。
隔日,陈氏遣春桃出外采办布料。
她手里捏着一方小纸片,布料品类和幅面宽窄,价钱上限和交割时限逐条列好。
春桃每到一家绫绢帛铺,依着条目逐一问价,只在纸片侧边用炭笔记下报价,不当面还价,也不当场拍板。
前后跑了六家铺子。
陈氏汇总各家报价比过一遍,选定用料扎实且交货最稳妥的一家,立了定契。
春桃抱着布料簿册跟在一旁,低声嘀咕:“太子妃算起账来,比铺子里掌柜还仔细。”
另一边,范氏在东宫核对女眷名册,遇上一桩岔子。
宗室女眷在册人数比原先呈报的多出七人,都是远支各房临时塞进来的庶出幼女,名字挤在帖子末尾,字迹潦草,显是事后补填的。
范氏拿着名册来找陈氏,点出多出的七个名字。
“都是想借除夕宫宴,到官家跟前露个脸。”范氏语调平淡,将名册轻搁案面。
陈氏清点人数,又翻查预备仪物份数。
东西倒还够,只是原定女眷席位刚好卡着旧名单的人数,凭空多出七人来,得另设一排侧席。
她吩咐窦神兴进去禀赵德昭。
赵德昭正在书房批札子,头没抬:“设侧席,正席东侧,隔道屏风。
菜减一味,别的不短。”
窦神兴正要退,被他叫住。
“让人看得出来,这是东宫定的规矩。”
这话传到后宅,陈氏与范氏对视一眼,双松了口气。
有情面,有界限,拿捏得住。
赵惟吉从陈氏案边取过座次底稿和几束丝线,趴在矮几上帮范氏标注席位归属。
红丝线挽小圈套住皇后一席的名字,蓝丝线圈东宫名下女眷位次,黄丝线专系在新增七人的名头旁。
他小手圆的,捏细线颇为吃力,线头滑脱了好几回,嘴里嘟囔重新穿。
标到不确定的名字就仰头问一句:“阿娘,这个是哪房的呀?”陈氏答了,他便在旁边歪扭补一行小字。
额角不知什么时候蹭出一道淡红印子。
范氏接过标注完毕的座次图,细端详了一阵。
三色丝线条理分明,每个人名侧边都附着辈分品级的小字注释,字歪扭的,但排布的规矩比六部寻常吏人还讲究。
她抬眼看向赵惟吉。
小家伙正埋头把剩余丝线收拢成团往针线盒里塞,收拾得乱糟糟,两团丝线滚落在地砖上,他弯腰去捡,又滚远了一个。
范氏把目光收回来,将座次图慢合上,搁回案面的动作比拿起来时轻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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