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不必多礼,坐。
这么晚把你从衙署喊来,手上的事耽搁没有?”
吴淑欠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小半片,连道不敢。
“殿下相召是臣的本分。
臣方才正在核对今年秋冬的河防物料账,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,接到传话便赶过来了。”
内侍把泡好的茶端到他手边,吴淑双手接了,指尖碰到滚烫的盏壁,才发觉掌心里全是凉汗。
他在洛阳府尹任上坐了四年,楚王殿下深夜传他入宫叙话,这还是头一回。
这位殿下看着才十六岁,满朝谁不知道,军器监那能炸塌半堵土墙的震天雷是他盯着造出来的,北边把辽人打得十年不敢叩关的海东奇兵最早也是他提的方略。
往日里这位殿下要么在军器监跟匠人敲铁片,要么在东宫看书校注古籍,极少插手地方民政。
这会子避着人深夜传召,摆明了不是聊闲天。
赵惟吉没急着说正事,先拿起案头那本半旧的《山海经》翻了两页,笑着跟他扯闲话。
“前儿崇文馆送了批新校的古籍过来,里头有几本前朝郦道元注的《水经注》。
我记得先生最爱搜集这类旧本,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两本回去。”
吴淑连忙起身要谢恩,被赵惟吉抬手按了回去。
“多大点事。
说起来,今年洛阳府的户口数核得怎么样了?
商税比去年涨了多少?”
这话头是地方官每年末述职的常例,吴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,把早烂熟于心的数字报了出来。
“回殿下,今年西京全城在册三十八万七千余口,比去年多了一万两千余户。
商税算到九月底,已经比去年全年多了三成,都是海贸商队进京带起来的活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两句河防修缮和秋粮入库的事,全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场面话。
赵惟吉拿着茶盖慢悠悠拨着盏里的浮沫,时不时点个头应一声。
等茶续了第二遍热水,他才像是随口提了一句。
“先生掌洛阳这几年,确实辛苦。
就是有一桩事我想不通。”
他抬眼看向吴淑,语气还是松散的,没半分火气。
“西京的法度,怎么好像长了眼睛似的——只管得住挑担卖货的平头百姓,管不到骑马逛街的勋贵子弟头上?”
这话声音不高,吴淑手里的茶盏却没端稳,嗒的一声轻磕在盏托上,溅出半点热茶落在手背,他都没顾得上擦。
他张嘴就要起身请罪,赵惟吉先笑了一声,摆了摆手让他坐着。
“先生别慌,我今儿不是来问罪的。”
“文臣不掌兵,这道理我懂。
西京城里皇亲国戚扎堆,开国的老侯爷们手里还握着实权,换谁坐在你这个位置上都得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谁也犯不上为点市井口角的小事跟人结死仇,对不对?”
吴淑后背的官服瞬间湿了一层,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。
这话听着全在体谅他的难处,可正因为体谅得太准,才让人后脊发凉。
合着他这几年在洛阳府和稀泥,对那些勋贵子弟横行街市、侵占民田的事装聋作哑,人家全看在眼里,连他心里怎么打小算盘的都门清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。
“殿下……臣有负圣恩,是臣处置不力。”
赵惟吉没接他请罪的话,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,语气轻得像托他顺路办件小事。
“处置不力谈不上,你有你的难处,我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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