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都没注意到,按道理公事完了该放人走了,可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开口问:“令尊是南唐旧臣?”
这话一出来,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这已经不是公事范围内的问题了。
苏清答道,“家父原任南唐中书主事,入宋后授散官。
病故六年了。”
赵惟吉看着她。
十月的日光从廊顶斜下来,竹叶碎影落在她肩头,随着微风一晃一晃。
他把茶盏放回石面上,“坐,站了快两刻钟了。”
苏清的目光在赵惟吉脸上停了一瞬,极短,分辨不出这是客气还是命令。
到底还是坐了,在对面石凳上侧身落座,只占了半个凳面,腰挺得笔直,膝盖并拢,手搁在腿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赵惟吉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,差不多了,该让人走了。
可嘴比脑子快。
话题从她每日核多少卷籍聊到内省的排班规制,又从规制聊到算学。
他随口出了一道三司常用的粮料折算题,她心算比他还快半拍。
苏清答得简短清淡,不主动添话,但问一句答一句,条理分明。
偶尔说到内省那些繁琐的归档规矩时,嘴角会动一下,不是抱怨,更接近一种无奈的习以为常。
赵惟吉说着说着,身子不自觉往那边倾了倾。
浑然不觉。
苏清察觉了。
对面那人的衣袖边角快碰到她搁在石面上的手指。
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石凳窄,这一缩身子便往外歪。
赵惟吉眼快,伸手一揽,掌心贴上她腰侧,隔着一层薄的秋衫,掌下的触感实实在在。
人稳住了。
四目相对。
他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离得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髻上淡淡的皂角气味,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
他没松手。
甚至低头又凑近了两寸。
“臣奉旨送尚书内省图籍拨付省帖来,敢问楚王殿下在此否?”
院门外的通传声清清楚楚传进来,一盆凉水兜头浇下。
赵惟吉的手飞快的收回去了。
苏清已经站起身,退开两步,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,脸颊浮了一层薄红,连耳根都没能幸免。
进门的是刘承规。
他神色平和持重,手里捧着一份钤了印的省帖,缓步跨进院门。
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廊下转了一圈——石凳上还有余温,茶盏的位置不对,一只在案这头,一只在案那头。
什么都看见了,脸上却半点异色也无,反倒带着几分老臣见晚辈的温和。
他恭恭敬敬将省帖呈上:“殿下,这是尚书内省拨付东宫新增图籍的省帖,娘娘特意吩咐老奴亲自送过来,说殿下近日打理庶务辛苦,这些图籍供殿下闲暇时翻看解闷。”
赵惟吉接过省帖,语气客气了几分,“有劳刘都知亲自跑一趟,倒教我过意不去。
娘娘有心了。”
刘承规躬身应了声“不敢当”,转身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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