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写了删,删了又写,正写到第五条时笔尖顿住了。
西跨院那头传来人声。
不吵闹,是有条有理的分派声。
苏清的声音隔着一道月亮门送过来,语速不快不慢,一句一顿,“周姐姐明日卯时值守,碧桃管茶汤灶间,小棠和莺儿轮早晚洒扫,起居册子我来写,有拿不准的先问我再去问苗管事。”
赵惟吉执笔的手没动,耳朵却竖着听了好一会儿。
那语气沉稳妥帖,字字有着落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他收回心神,在花名册上重重画了一笔,把第五条补完。
“服从号令,不惧火器轰鸣者。”
亥时三刻,值夜宫人推门送了碗消夜汤饼进来。
赵惟吉余光瞥了一眼,是那个叫沈碧桃的小丫头,十五六岁,圆脸,端着托盘进门时步子还没踩稳当,碗边晃出几滴汤水来。
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,挥手让人退下。
苗无棣在廊外候着,借着月光看见那碗汤饼被端出来时空了大半,嘴角动了动,硬是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。
临睡前苗无棣又进来了一趟。
凑近低声禀道,“殿下,政事堂明发的知会,韩昭贬渝州司马,周沣下大理寺待勘。”
赵惟吉点头,“该拔的钉子拔了,崔案的尾巴总算收干净了。”
他躺到床上,盯着帐顶出神。
隔壁月亮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,木轴转动的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那是苏清巡完四人住处后回房的动静。
赵惟吉翻了个身,闭上眼,在心里默数。
殿前马军司辖下诸指挥,每指挥五百人,从中挑五十个合用的,需要让枢密院下调拨令,走正经兵部程序……
脑子转了两圈又拐回去了。
她那支素银簪子今天别在左边,清思院那天是在右边。
赵惟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骂了自己一句。
三十岁的人,记人家簪子别哪边,像话吗。
次日卯时。
赵惟吉推开书房门时,门外石阶已被洒扫得干干净净,连阶缝里的落叶都扫了。
阶角放着一盏刚沏的热茶,茶汤碧绿,触手温热。
旁边搁着一张裁成寸宽的纸条,上书四字。
辰时起居。
字是颜底,横粗竖细,蚕头雁尾收得干净,笔锋比寻常宫人用的要硬朗不少。
赵惟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。
嘴角动了动,没让自己笑出来。
苗无棣恰在此时从廊下转过来,拱手禀道,“殿下,赵相公今日入宫独奏,政事堂传话来请殿下午后往太清殿候见。”
赵惟吉收起那张纸条塞进袖中,应道,“知道了,午饭后换衣裳。”
他喝完那盏茶,把空盏搁回阶角原处。
赵普要独奏,还专程让政事堂知会自己去候见。
赵惟吉站在阶上想了想。
老相公入秋后膝盖犯得勤,今年冬至大朝都是坐着议完的。
如今又要当面单独交代事情……
恐怕是要致仕了,开国的老臣们这些年一个个的都退出了朝堂,这次是赵普,下次又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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