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朝御座躬了一礼,又转向赵惟吉微微颔首,做足了的礼数,然后才朗声道。
“陛下,臣以为此议不妥。”
他用的是“不妥”,不是“万万不可”,语气平缓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民间士绅自发修桥铺路,那是仁心善举,朝廷褒奖便是。
可朝廷亲自出面劝募,性质便变了,那不叫善举,叫示天下以利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。
“今日为修路劝募,减免过税,富户乐意。
可此例一开,州县衙门便有了由头,明日筑城也劝募,后日修堤也劝募,到头来,哪些是自愿哪些是被催逼,朝廷如何分得清?”
他转向赵惟吉,语气里带了两分长辈教导晚辈的意思。
“殿下自北境归来,戎马之间处事果决,臣钦佩之至。
只是庙堂的事与军中不同。
军中令行禁止,一声令下十万人便动。
可州县之间,一道政令从中书传到里正手里,要过多少道弯?
每过一道弯,就走一分样。
殿下的本心是劝募,到了州县,恐怕就成了摊派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面子给够了,刀子也递到了。
赵惟吉认真听完,但是没有接话。
吕蒙正这话并非针对自己,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这个时代的弊病。
自愿劝募一旦开了朝廷的口子,传到地方多半要变成按户摊派,富户能想法子推脱,最后吃亏的还是寻常百姓。
以如今的监察之力,根本看不住州县的手脚。
再好的初衷,架不住下面的人层层钻营,好经念歪,从来都是常态。
首相吕端缓缓抬眼,话说得不紧不慢。
“吕参政所言,亦是臣之所虑。”
“本朝立国以来,从不以利诱民。
修路是利民之政,本心是好的。
可由朝廷牵头劝募,纵是初衷为公,传到州县也难免走样。
上头说‘自愿’,下头听成‘必须’,这种事,臣见得太多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,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赵德昭撑着膝盖往椅背上靠了靠,这一上午的朝议已经让他脊背酸疼。
“诸位卿家都是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本章已完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