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破，扬州盐监旧廨的后院升起一缕薄烟。

石贻孙端着个粗瓷大老碗，蹲在墙根，埋头大口的吃。

碗底是钱塘新米，上面浇了两大勺江南的腌鱼卤子，几块浸满红油的鱼肉散发出很重的咸香味。

他故意吃得很大声，呼噜呼噜的刨饭，还不时砸吧两下嘴。

清晨的江风正好把这股米香和肉香，顺着墙头吹向外面的厢军岗哨。

墙外。

一个厢军节级抠着手里的长木枪，喉咙上下动了动，肚子里发出一阵响亮的“咕噜”声。

他眼眶发红，盯着那堵青砖墙，咬着牙低骂出声：“转运司那帮直娘贼！

说好的春衣钱没了，这都半个月没发缗钱了。

行辕里到底是谁他娘的被断了粮？”

门板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
小石端着换洗的木盆路过大门，目光冷冷的瞥了眼门缝。

他手腕一动，半块用油纸包好的钱家咸肉，顺着底部门缝滚了出去，正好停在那节级沾满泥水的草鞋边。

节级浑身一紧，左右瞟了两眼，见没人注意，就用脚尖把那块渗油的纸包踩在鞋底。

那股猪肉的香气顺着裤腿往上钻，馋得他狠狠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又干又涩。

转运司正堂。

檀香点着，却盖不住屋里那股血腥味。

乔维岳一身绯色官袍坐得笔直，手里的狼毫笔在一份春漕勘验文书上重重画了押，笔迹很重。

费判官站在下首，手里捧着一份足有三页纸的名册，纸张边缘被他捏的有些发皱。

“都运，周怀岫那厮翻墙逃了，他家中尚有老小，是否要……”

“先留着。”乔维岳眼皮都没抬，语气平静，“现在去动他的家眷，等于告诉别人咱们心虚，更坐实了他手里的账。”

他把画押的文书推到一旁，屈指敲了敲桌面：“把那几个称病不理事的推官提出来，今晚处理了。”

费判官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些：“都运，那几位可是朝廷命官。

这就杀了？”

“报乱党谋杀。”乔维岳端起茶盏，慢慢撇去浮沫，“东宫随从行事嚣张，抗拒查案，杀人泄愤，合情合理。

明日茱萸湾闸口要是出事，总得有几具尸首来把这水搅浑。”

费判官喉头动了动，正要应声，门外跌跌撞撞冲进一名衙吏。

“都运！

驿路关卡截住个米商伙计。

这家伙怀里揣着去苏州钱家商号求购平价大米的急信！”

“去苏州求米？”乔维岳将茶盏搁在桌上，力道重了一分，盏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
“钱家还真是阴魂不散，一条老狗也敢来咬本官的鞋跟。

把人投进死牢！”

他直接抽出一支宣牌掷在地上：“传令！

加派三十人，把城南水门彻底封死。

今日起，哪怕是扬州城里的一条野狗，也不准跑出去！”

行辕签押房内，炭火已经快熄了。

王旦两眼通红，算盘珠子被他漫无目的的“啪嗒啪嗒”拨弄着，借着这声音硬撑着不倒。

他算了一夜四十七艘漕船的虚账，每一艘后面都是沉在江底的军粮，他不敢停手，脑子却快成了团糨糊。

赵惟吉倒没什么倦意。

他坐在火盆旁，听完小石从墙边带回的情报，手指在椅背上敲着。

“殿下，肉丢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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