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桑公,”他放下碗,“你记不记得,我当初搞那个‘分段接力运输法’,在朝堂上被人用‘干扰西征筹备’的借口挡回来?”
“记得。”桑弘羊点头,“李广利使的绊子。
后来陛下支持你在河西建高炉,这事才算过了明路。”
“对。
但那个法子,只是针对单一路线、特定物资的运输优化。”陈默身体前倾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“我在河西这几个月,盯着工坊从无到有建起来,从采矿、运料、建炉、炼铁、锻造、到最后刀弩成型、运出河谷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在消耗。
消耗人力,消耗物料,消耗时间。
任何一个环节卡住,后面全停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桑弘羊:“我在想,我们能不能……把眼光再放大一点?
不光是运粮,运布,或者运铁。
而是把整个朝廷需要调配的重要物资——粮食、布匹、盐铁、军械、药材,甚至人员——都看作一个整体。
摸清楚,哪些地方产什么,哪些地方缺什么,每年大概需要多少。
然后,根据这些需求,结合各地道路、河流、仓储的情况,设计几条……或者说几套固定的、最优的流转路线和节点。
就像……”
他停下来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就像人体里的血脉?”桑弘羊接口,眼睛眯得更紧,里面闪着精光,“心脏泵血,通过动脉送到全身,再通过静脉流回来。
哪儿需要多,就多送点。
哪儿淤塞了,就疏通或者另开通路。”
“对!”陈默点头,“就是这个意思!
但不是靠感觉,靠经验。
要靠算。
靠数据。
每年各地收成多少,库存多少,边军消耗多少,朝廷开支多少,各地道路通行能力如何,仓储容量多大,转运一次损耗几何……把这些东西,全部量化。
然后,找出一个最省时、最省钱、损耗最小的调配方案。”
桑弘羊没说话。
他靠回椅背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雨声还在响,但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飘远了。
手指在扶手上,一下一下点着,节奏很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难。
太难了。
牵扯的衙门太多。
少府,大司农,太仆,将作监,还有各郡县……谁愿意把自己家底亮出来?
谁愿意听别人指挥自己库里的东西怎么调?
动了多少人的饭碗,断了多少人的财路……”
“我知道难。”陈默声音平静,“可桑公,你想过没有,如果这套东西真的能成,哪怕只成一半,能省下多少钱粮?
能减少多少无谓的损耗?
前线将士能早一天拿到兵甲粮秣,后方百姓能少一分加派的赋税。
这省下来的,不是数字,是实实在在的国力,是民心。”
桑弘羊转过头,看着他。
眼神复杂。
有欣赏,有犹疑,也有一种被点燃的、属于实干家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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