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酒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,他抹了抹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闷声道,“可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想那些。
一想,就……”
“就害怕?”陈默问。
“怕?”霍去病眉毛一扬,“我霍去病会怕?”
可他说完,自己也愣了。
那扬起的眉毛慢慢落下来,换成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神情。
“不是怕死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怕……兄弟们死了,我活着回来。
怕他们老娘问我要儿子,我拿什么还。”
亭子里静下来。
月光落在霍去病脸上,照出那张年轻面孔上,平日从不曾显现的纹路——不是皱纹,是心事刻下的、浅浅的沟壑。
卫青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,如今已经枝繁叶茂,却也要开始承受风雨。
“去病,”他缓缓道,“我打了一辈子仗,带过几万兵。
每一仗打完,都要对着阵亡名单,发很久的呆。
那些名字,有些我认得,有些我不认得。
可他们都是我卫青的兵,都是跟着我冲过锋、流过血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不能不发呆。
因为一发呆,就会想起他们活着的模样。
那个说话结巴的斥候,那个总爱偷吃干粮的伙夫,那个说要回家娶媳妇的年轻伍长……他们死了。
我活着。
我得替他们,把这条命活好。
把他们想打却打不完的仗,打完。”
霍去病抬起头,看着卫青。
眼里那层复杂的雾气,慢慢散了。
“舅舅……”
“你也是一样。”卫青打断他,“你把他们带出去,就要想办法,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。
不是不让他们死,是让他们的死,值得。
是为了让剩下的兄弟,能更好地活。
是为了让咱们大汉的疆土,更稳固。
让他们的爹娘妻儿,不受匈奴人的欺凌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酒。
“这不是怕。
这是责任。”
责任。
陈默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他看着卫青,看着这个被无数人仰望、也被无数人暗中嫉恨的大将军。
此刻,他就是一个普通的、絮叨的长辈,在晚辈远行前,把自己一辈子血泪换来的道理,掰开了,揉碎了,一点点喂给他。
霍去病也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,端起碗,对着卫青,深深一躬。
“舅舅,我记住了。”
他又转向陈默,同样躬身。
“老陈,我也是。”
陈默站起身,端起碗。
三个人,六只眼睛,在月光下,静静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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