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牛,”桑弘羊道,“是他自己的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老汉站了很久。
久到后面的车队已经过去好几拨,久到尘埃落在他身上,把他变成一个灰扑扑的人影。
然后,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没有回头。
陈默看着他走远,消失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里。
“他回去怎么交代?”陈默问。
“交代不了。”桑弘羊道,“牛是官家的,死了要赔。
赔不起,就服劳役。
他这把年纪,服劳役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陈默沉默。
风还在吹。
下面那条灰色的河,还在流。
车轮声,牛叫声,人的吆喝声,混成一片,嗡嗡的,像巨大的蜂群在远处飞行。
“十二万石粮食,”桑弘羊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些,“够长安百姓吃半个月。
八万束草料,够三万匹战马喂两个月。
一百万支箭,够一个万人队射十场硬仗。
两万把环首刀,够装备两个满编的校尉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东西,以前要用三年才能凑齐。
现在,只用了一年。”
陈默转头看他。
桑弘羊脸上没有得意。
只有疲惫。
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。
他盯着下面那条流动的河,像盯着一个永远算不完的账本。
“高炉一年出三十万斤精钢,比旧法多三倍。
分段运输把损耗压到三成,以前是五成。
各地铁官、织室、作坊,全都满负荷运转。
工匠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
农夫农闲时全被征发修路、运粮、挖渠。
女人织布,搓绳,缝制冬衣。
老人孩子捡柴,拾粪,喂牲口。”他一个一个数着,像报账,“整个帝国,都在为这一仗转。”
陈默听着。
听着听着,眼前那条灰色的河,好像变了样。
那些粮食,不是从粮仓里长出来的。
是一粒一粒,从农夫的汗水里流出来的。
那些草料,不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是一根一根,从农人的脊背上割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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