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阿海在说话。
他不是在说梦话,而是在跟人聊天。
声音很轻,语调很平常,就像我们白天在车间里聊天一样,有问有答,中间还停顿,像是在听对方说话。
宿舍里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绿色的光,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,但能听到他的声音从下铺传过来。
我小声叫了一声“阿海”,他没回应,继续在跟那个我看不到的人聊天。
我摸到枕头边的手电,推开开关,照向阿海的床位。
他坐在床边,面朝着宿舍门的方向,嘴巴一张一合,但眼睛是闭着的。
我仔细听了一下他在说什么,听清之后,全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他说的是:“我不走,你走吧,这里不是你的地方。”
停顿几秒,又说:“你找错人了,我不认识你。”
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,他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,很冷很冷地说了一句:“那你把我带走吧。”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电差点从手里掉下去。
我翻身下床,冲到门口把宿舍的大灯打开,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,阿海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似的,浑身一哆嗦,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亮着的灯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。
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脊发凉的话——
“我刚才梦见有个人站在门口,叫我跟他走。
是个女的,头发湿淋淋的,一直在滴水,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我听到她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我说你刚才不是在做梦,你坐起来跟那个人说了半天的话。
阿海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比日光灯还白。
第二天,我去找了我们车间的一个老工人打听。
那个老工人姓黄,湖南永州的,在东莞待了快二十年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。
我把他拉到一边,把阿海的事大概说了一遍。
老黄听了之后皱了皱眉,问我阿海是不是住四楼。
我说是。
老黄又问是不是靠楼梯口那间。
我说对。
老黄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我们那栋宿舍楼建起来之前,那块地是一个鱼塘。
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个女的掉进鱼塘里淹死了,据说是晚上去塘边洗衣服,踩滑了掉下去的,不会游泳,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浮在水面上了。
后来鱼塘被填了,在上面建了宿舍楼。
老黄说,那个女的就是长头发,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。
至于她是不是在找人,在找谁,没有人知道。
我听完之后头都大了。
那天下了班,我回宿舍把这事跟阿海说了。
阿海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想请假回一趟老家。
我说你回去干嘛,他说他们村里有个会看事的老人,想去找他看看。
我帮他跟组长请了三天假,他当天晚上就坐大巴走了。
阿海走后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不少。
他说他到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那个老人,老人问了他的生辰八字,又烧了一炷香看了看香路,然后跟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你住的这个地方,有一个没走的人。
她不是想害你,就是想找个人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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