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电筒照过去,看到了一个小孩。
很小的一个小孩,大概只有一两岁的样子,光着身子,蹲在祠堂墙角的阴影里,低着头在玩地上的纸灰。
那个小孩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是泥巴捏出来的那种颜色,在电筒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。
外公说他当时整个人冻住了,手电筒的光柱照着那个小孩,他想把光移开,但手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候,那个小孩抬起了头。
外公说他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,不是因为没有光——电筒的光正正地打在那个小孩的脸上——而是因为那张脸是模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,五官在不断地变化,一会儿像是正常的孩子的脸,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重新拼凑起来的,扭曲到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活物。
那个小孩看着外公,然后慢慢地举起了手,朝着外公的方向招了一下。
外公说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自己已经跑回了偏房,门反锁着,靠着门板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去,祠堂墙角什么都没有,昨晚那几根没烧完的香还插在香炉里,纸灰被风吹散了一些,一切正常。
他问钟师傅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。
钟师傅说了一句:“你看到它了?
那它是在跟你打招呼。
你不用担心,它重新埋了之后有了安身的地方,不会再惹事。
它招你,可能是想谢谢你。”
外公说他这辈子教书育人四十多年,从来不信怪力乱神。
但那天晚上的事,他没有办法用任何他学过的知识去解释。
外公讲完这个故事之后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那个孩子的坟,后来我去看过一次。
在枧坑外面的山坡上,一个小小的土包,前面没有碑,只有一棵板栗树。
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心里想着,如果它还活着,应该跟我的学生差不多大。
但它没有。
它被埋在龙背上,埋了不知道多少年,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它爹妈是谁,它什么都没有,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。”
外公前年去世了,享年九十一。
他走的那天是冬至,按照他的遗嘱,丧事办得简简单单。
我有时候会想,他到了那边会不会碰到枧坑的那个小孩。
如果碰到了,说不定那个小孩真的会跟他打个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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