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一早就跟着族人上山修整坟地,母亲在院中忙活。
早饭时,摔碎的相框摆在桌角,我随口解释是相框松动掉落,母亲并未深究,用塑料袋将其装好,随手丢在了墙角。
上午十点,父亲从山上折返,满头大汗,端起水杯的手不停颤抖。
母亲追问缘由,他只说是山路难行、劳累所致,可神情里的慌张根本藏不住。
午饭席间,父亲忽然看向我:“昨晚你是不是去堂屋了?”我点头承认,讲明相框掉落一事。
父亲神色陡然严肃:“夜里别在堂屋随意走动,有事就喊我们。”
我正觉得父亲小题大做,母亲却开口道:“你爸昨晚也听见动静了,怕吓到你,一直没说。”
我再三追问,母亲拗不过我,终于道出原委。
父亲今早进山时,在祖坟山路边遇见一位老婆婆,独自坐在石头上歇息。
父亲上前打招呼,老婆婆抬眼看向他,开口问道:“你是哪家的人?
家里是不是有个高高瘦瘦、戴着眼镜的后生?”父亲如实应答。
老婆婆淡淡一笑,留下一句叮嘱:“让那后生今日切勿上山,山上有东西在找他。”
我只当是乡间流言,笑着打趣父母合伙吓唬人。
母亲却敛去笑意,定定看着我:“那位老婆婆还说了一句话,你爸一直不敢告诉你——她问,那后生左肩颈处,是不是长了三颗痣?”
听闻此言,我手中的筷子“哐当”落地。
我左侧颈肩交界处,确实长有三颗呈三角排布的小痣。
位置隐蔽,日常被衣领遮挡,除了至亲,外人绝无可能知晓。
一个素未谋面的山中老人,竟说得分毫不差。
我心里瞬间凉透,再也笑不出来。
下午父亲归家,我当面追问前因后果。
他沉默许久,缓缓讲出了那段尘封旧事。
那位老婆婆口中“找人”的,是祖坟山旁一座无人打理的孤坟。
墓主是一位年轻女子,生下孩子未满一月便撒手人寰。
按旧时规矩,出嫁女子不能葬入本家主祖坟,族人便将她草草埋在祖坟山边缘。
她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,本应母子相依,可恰逢乱世兵荒马乱,孩童的小小坟冢无人标记,久而久之,淹没在荒草之中,彻底找不到踪迹。
父亲寻访村里辈分最高的叔公,才弄清女子的身份,论辈分我该称她一声姑奶奶。
叔公叹着气说,未满一月夭折的婴孩,按当地说法魂体残缺、没有名号,分不清方向,只能依附生母的魂魄前行。
可女子自身执念深重,母子二人就此困在荒山之中,无处可去。
此番我们动了周边坟土,惊扰了亡魂。
叔公指点,备好香烛纸钱祭拜便可化解,可最难之处在于——找不到孩童无碑的小坟,单单祭拜母亲,对方心结难解,依旧会四处徘徊。
次日一早,父亲带着族人、备齐祭品上山。
在女子坟前焚香烧纸,又沿着山体荒草搜寻整整一天,终究没能找到那座小小的土堆。
山野草木丛生,数十年风雨冲刷,痕迹早已荡然无存。
这是我们在老宅留宿的最后一夜,次日便要返回镇上,待正式葬礼之日再来。
当晚,父亲将屋内所有灯火全部点亮,堂屋点燃一支红烛,反复叮嘱我:夜里无论听到任何声响,都千万不要走出房门。
我躺在床上,山风穿过窗缝,呜咽不止。
夜半时分,半梦半醒间,那道熟悉的轻响再次传来。
“嘘——”
这一次,声音来自窗外,仿佛有人静静趴在窗外,隔着一层玻璃,低声示意。
我慌忙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僵硬,不敢动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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