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学长的姨婆讲的。
姨婆姓沈,四川达州人,今年八十六了,腿脚不太利索,但脑子比年轻人还清楚。
她年轻的时候在县川剧团唱青衣,后来剧团解散了,就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
这件事发生在她十八岁那年,那时候她还在川剧团,跟着剧团在川东一带跑码头。
那年秋天,剧团接到一个活——去一个叫石堰场的地方唱三天戏。
石堰场在达州和巴中交界的大山里,是一个建在崖壁上的老镇子,全镇只有一条石板街,街这边是人家的屋檐,街那边就是万丈悬崖。
镇子不大,但有个老戏台,据说是清朝光绪年间修的,雕梁画栋,虽然年久失修,但架子还在,每年秋收以后镇上都会请戏班子来唱几天,算是酬神。
沈姨婆她们剧团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
山路难走,卡车开到半路就上不去了,一车人下来走了将近两个钟头的山路才到。
镇上的干部安排她们住在戏台后面的两间空屋子里,男女分开,打地铺。
沈姨婆和另一个叫小云的姑娘分到了一间靠着戏台后台的房间,房间很小,只摆得下两张草席,墙上开了一扇小窗,窗外就是山崖,探头出去能看见崖下的云雾。
小云比她小一岁,胆子也小,一进房间就抱怨说这地方阴森森的,窗户外面就是悬崖,晚上怎么睡得着。
沈姨婆笑她胆子小,说唱戏的人什么台口没睡过,庙里都睡过,还在乎这个。
当天晚上没演出,她们在镇上食堂吃了饭就回房间歇着了。
赶了一天的路,大家都累了,倒头就睡。
沈姨婆睡到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——是锣鼓声。
不是那种喧闹的锣鼓喧天,而是很轻很慢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,闷闷的,咚、咚、咚,三下鼓,然后是一声小锣,锵的一声,拖得很长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她翻身坐起来,推了推旁边的小云,小云嘟囔了一声没醒。
她仔细听了听,声音是从戏台那边传过来的——有人在戏台上敲锣打鼓。
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有团员在排练,但转念一想不对,明天上午才排练,这大半夜的谁吃饱了撑的去戏台上敲锣?
而且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了——那个锣鼓的节奏特别奇怪,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出戏的鼓点,忽快忽慢的,敲几下停一下,再敲几下,像是敲锣的人根本不懂戏,只是在胡乱地打。
她从地铺上爬起来,摸黑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。
她们房间的门正对着后台,后台乱糟糟地堆着道具箱和戏服架子,再往前就是舞台。
月光从舞台上方破损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,把舞台照得半明半暗。
她看见舞台上有人——不止一个人,是好几条人影,影影绰绰的,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动。
她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看花了,但那几条人影确确实实就在舞台上,而且是在演戏。
没有唱腔,没有念白,只有锣鼓声,人影按照锣鼓的节奏在舞台上走位、亮相、翻跟头,每一个动作都一板一眼的,像是一出哑剧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些人的装束不对——他们穿的戏服跟她见过的任何一套都不一样,不是川剧的行头,样式更古老,袖子特别宽大,腰带拖到地上,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,帽子上缀着珠串,月光照上去反着幽幽的暗光,一动就哗啦啦地响。
沈姨婆说她当时觉得奇怪,但还没有害怕。
她以为是镇上有人半夜在排练,也许是当地的一种什么仪式戏。
她正准备关上门回去接着睡的时候,舞台上那几条人影忽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,锣鼓声也停了。
然后那几条人影——一共五个——慢慢地把头转向了她这边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脸,因为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,或者是画的妆,五官在月光下模糊不清,只有眼睛的位置亮晶晶的,不是反光,而是自己发出来的光。
五个人站在舞台上,隔着后台的杂物堆,齐刷刷地朝她看。
沈姨婆吓得一把关上门,退回到地铺上,用被子蒙住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锣鼓声再也没有响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阳光照进窗户,小云已经在收拾被褥了,问她昨晚为什么把门闩开了,她说不清楚,也许是自己忘了闩。
她没跟任何人提昨晚的事,因为白天看起来一切都太正常了——戏台上堆着昨天卸下来的道具,阳光照得舞台上暖洋洋的,团长在台上指挥搭布景,几个男团员在台下抽烟聊天。
她站在后台通往舞台的过道里,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舞台地板,怎么也想象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上面还站着五条人影。
当天晚上是第一场演出,剧目是《白蛇传》里的一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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