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发小讲的,他老家在山西临汾下面一个叫窑头村的地方。
窑头村顾名思义,早年间全是烧窑的,村前村后遍布着废窑坑,有些窑坑有几百年历史了,深得吓人,口子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,不熟悉地形的人一脚踩空就没了。
发小从小在窑头村长大,对那片地形了如指掌,但他说,有一个窑坑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第二次。
那个窑坑在村东头的土崖下面,村里人管它叫“喇叭窑”,因为它的形状不像别的窑坑是直上直下的竖井,而是斜着往地下扎的,口大底小,像一个大喇叭。
喇叭窑的来历没人说得清,村里的老人只说那口窑不是烧砖烧瓦的,是早年存放东西用的,具体存放过什么,谁也讲不清楚。
解放以后喇叭窑就废了,窑口用几块大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了半扇废弃的石磨。
村里的小孩都被大人告诫过,不许去喇叭窑那边玩,问为什么,大人也不说,就是不许去。
发小小时候属于那种越不让去越想去的主儿,但他一个人不敢,毕竟那地方在村东头的土崖下面,离最近的住户也有小半里地,周围全是荒草和酸枣刺,野兔子都不往那边跑。
发小上小学四年级那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收破烂的老头,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悠,吆喝了一下午也没收到几样东西,傍晚的时候转到发小家门前,问他爹附近有没有废弃的窑洞。
收破烂的老头说,他听说有些老窑洞里能翻出铜钱和瓷片,想碰碰运气。
发小他爹是个热心肠,把老头让进院子里喝了碗水,指着村东头说,那边有个喇叭窑,不过多少年没人下去了,你最好别去,里头塌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老头嘴上答应着,骑着三轮车就往村东头去了。
发小当时在院子里写作业,听到“喇叭窑”三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。
他等老头骑远了以后,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。
他远远地缀在三轮车后面,保持着大概四五十米的距离,看着老头把三轮车停在土崖下面,从车上拿了一根撬棍和一截绳子,走到喇叭窑边上。
老头围着石板转了一圈,用撬棍把压在石磨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撬开,费了好大劲才把石磨挪到一边,然后掀开了最上面那块石板。
发小蹲在一丛酸枣刺后面,伸着脖子往那边看。
石板掀开以后,喇叭窑的洞口露了出来,黑洞洞的,从里面往外冒着一股白气——不是烟,是白气,像是冬天人嘴里哈出来的那种雾气,但那天是秋天,气温还有十几度。
白气从洞口涌出来,顺着地面铺开,很快就散得没影了。
老头站在洞口往里探头看了看,打开手电筒照了照,然后把绳子系在窑口旁边的一棵槐树上,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,顺着喇叭窑的斜坡慢慢地滑了下去。
发小看着老头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洞口,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越晃越深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是井底的一颗星星。
他蹲在酸枣刺后面等了大概有十来分钟,光点一直在动,说明老头还在底下。
又过了几分钟,光点忽然不动了,然后发小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喊叫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以后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闷哼,很短促,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。
紧接着,手电筒的光开始疯狂地晃动,那个光点在黑暗里上下左右地乱窜,像是老头在拼命地往上爬。
然后发小看见一只手从洞口伸了出来,扒住了洞口的土壁,土渣子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出来了,两只手死命地抓着地面,指节扣进土里,整个人在往上挣。
老头的脑袋终于从洞口冒了出来,发小看清了他的脸——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说话。
老头从洞口爬出来的姿势特别狼狈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拽他一样,他上半身趴在地面上,两只手拼命往前扒拉,双腿蹬了好几下才把下半身从洞里拖出来。
绳子还绑在他腰上,但他已经顾不上解了,整个人瘫在洞口旁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了大概有半分钟,忽然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推起三轮车,连撬棍都扔在原地不要了,骑上去就拼命蹬,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了。
发小蹲在酸枣刺后面看完了全过程,心里又害怕又好奇。
他本来想追上去问问老头在底下看见了什么,但两条腿蹲麻了,站起来就发软。
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,老头已经骑远了。
他走到喇叭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洞口还是黑洞洞的,那股白气已经散了,手电筒掉在洞口的斜坡上,还在亮着,光柱照在对面的土壁上。
绳子的一头还系在槐树上,另一头垂进黑暗里,不知道有多深。
发小把老头丢下的撬棍捡起来,又把石板重新盖了回去。
他觉得这个事可以当吹牛的资本,就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他爹问他跑哪去了,他说去看喇叭窑了,还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。
他爹听完以后,没有他预想中的惊讶或者好奇,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他拉过来,盯着他的眼睛,用他从没见过的严肃语气说:“以后不许再去那个地方。
那个收破烂的老头要是再回来,不许跟他说话。
听明白没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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