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。
那年夏天格外闷热,城里的蝉鸣从早吵到晚,让人心里发躁。
我爸接到老家电话,说爷爷身子垮得厉害,怕是撑不了多久,老人家唯一的念想,就是再见一眼在外长大的孙子。
于是我爸特意抽空,带着我回了他的老家——麻柳湾。
那个村子真的偏得离谱,藏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。
我们先坐乡镇的中巴车颠簸大半个钟头,山路坑坑洼洼,车身摇得人头晕反胃。
车只能开到山脚下的路口,剩下的路程没有车路,全是踩出来的泥土小路,蜿蜒盘旋在山林和田埂之间。
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,顶着大太阳,深一脚浅一脚硬生生走了快两个小时,才终于踏进麻柳湾。
那个年代的深山村落,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都外出打工谋生,空荡荡的村子里,剩下的只有年迈的老人和留守的孩童。
白日里尚且安静,一旦夕阳落山,夜幕彻底笼罩山头,整个村子就会陷入一种死寂的静。
没有路灯,没有喧闹,整片山坳静得吓人,偶尔几声零散的狗叫,从远近不同的院落飘来,响过之后,只会让夜色显得更加幽深冷清。
我们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,远山吞掉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。
爷爷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。
他原本一直闭着眼喘气,听见我们进门的动静,费力地掀开眼皮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点,他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,紧紧攥住我的手腕,目光细细地在我脸上打量,看了许久。
半晌,他才扯着沙哑干涩的嗓子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,慢慢吐出几个字:“长这么大了……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便没了力气,重新闭上眼,只剩下胸口浅浅起伏,艰难地喘着气。
当晚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住处。
我爸放心不下爷爷,特意睡在堂屋隔壁的房间,夜里随时起身照看。
而我,被安排住进了堂屋最靠里的一间小偏房。
那是我姑姑从前没出嫁时住的屋子。
很多年没人常住了,常年锁闭,平日里就用来堆放稻谷、柴火和各种废旧杂物。
奶奶临时给我清扫出一块空地,铺了一床干净被褥,让我晚上凑合一晚。
屋子很小,空间逼仄压抑。
屋里就两样老家具:一张老式的旧木板床,床板硬邦邦的,躺着硌人;还有一个一人多高的老式实木衣柜,深色漆面早已斑驳脱落,布满岁月的划痕。
房间的窗户开得极小,是老式的木格窗,窗棂上糊着一层泛黄发脆的旧报纸,年头久了,边角全都卷了起来。
夜里的月光淡淡的,透过窗纸缝隙渗进来,朦朦胧胧的,只能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,看得人心里闷闷的。
我从小认床,换了陌生环境根本睡不踏实。
再加上这间老屋常年封闭通风不畅,屋里裹着一股浓重的老木头受潮的霉味、尘土味,混杂着山村老屋独有的阴冷气息,一股脑往鼻腔里钻。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辗转反侧,脑子乱糟糟的,一直熬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陷入浅眠。
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没有任何预兆,我猛地一下清醒了。
不是被声响吵醒,也不是翻身惊醒,就是一种极其突兀的、通体发凉的清醒。
眼睛瞬间睁得浑圆,心脏毫无缘由地狂跳不止,砰砰地撞着胸腔。
那种感觉特别诡异,像是我的身体、我的本能,提前感知到了某种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极度危险的东西,比我的大脑反应还要快。
屋里静得极致,静得可怕。
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、轻微的呼吸声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回响。
我僵硬地躺在床上,一动不敢动,浑身绷得笔直,竖着耳朵仔细捕捉四周的动静,心里不停自我安慰:是我自己吓自己,山里的夜晚本来就安静。
可下一秒,我听见了。
滴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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