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,我从没跟人完整地讲过。
但每到农历七月,闻见纸钱燃烧的那种焦甜味,我还是会脊背发凉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。
我要说的是关于一顶轿子的事。
我老家在黔东南一个很偏的山村,通车是零几年的事。
在那之前,进出全靠一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道,村里人自给自足,很多人一辈子没去过县城。
穷是真穷,但老规矩也多得吓人。
我七岁那年,村里要重修土地庙,挖地基的时候,泥里翻出来一口黑漆棺材。
棺材不大,比正常尺寸小一圈,漆面沉得像能吸光。
最怪的是,棺材盖上雕着一顶精巧的轿子,八个人抬,轿帘半掀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村里老人说没见过这种葬法,但老支书拍板说既然是先人,就得好好安置,让人把棺材先抬进土地庙旧址后面的一间空屋,等庙修好再择地安葬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村疯跑。
其中有个叫山娃的,比我大两岁,是我们那拨人里胆子最肥的,上树掏鸟窝、下河摸夜鱼,没有他不敢干的事。
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,我们几个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吹牛,山娃忽然把脑袋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知道不,那口棺材上雕的轿子里,睡着个鬼新娘。”
几个小伙伴一下就不说话了。
山娃很满意这个效果,继续说:“我奶奶说的,那不是一般的棺材,是‘轿棺’。
里面的女人没嫁人就死了,怨气重,家里人就给打了顶轿子,让轿子把她抬走,意思是‘嫁’出去,别留在家里作祟。
棺材上雕轿子,就是让她坐在轿子里走,别回头看。”
有人问:“那她到底嫁给了谁?”
山娃的表情变得很古怪,既害怕又得意,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他朝土地庙的方向努努嘴:“嫁给了那座庙。
说白了,就是把她送给土地爷了。
棺材停在庙后面,你们说她现在在干啥?”
空气突然就凉了下去。
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“跑”,我们一哄而散,各回各家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顶空轿子和那个看不见的新娘。
她坐在轿子里,轿子一晃一晃地走,她想掀帘子看看外面,但她不能,因为她是被嫁出去的,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回头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我听见了唢呐声。
那声音远远的、细细的,像是从山坳里飘上来的,但调子听得真真切切,是喜乐。
我一下子清醒了,心脏跳得咚咚响。
谁家大半夜办喜事?
我爬起来扒着窗沿往外看,月光很亮,把整个村子照得像泡在冷水里。
村道上空空荡荡,一个人影都没有,可唢呐声就是没停,反而越来越近了。
那个调子很奇怪,说是喜乐,里面却夹着一股说不出的悲,好像吹唢呐的人一边吹一边在哭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炸开了锅。
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,小半个村的人都听见了半夜的唢呐声。
有老人脸色铁青,说有户人家打摆子好几天了,昨晚那动静一来,病人就开始说胡话,嘴里念叨着“轿子来接我了”。
山娃趁乱拉着我去了土地庙后面的空屋。
棺材还停在那里,盖得好好的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但山娃指着棺材盖让我看——那顶雕着的轿子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、之前绝对没有的人影,站在轿子侧面,像是刚刚从轿子里走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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