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说的东西,现在还在我家的阁楼上搁着。
用红布包了三层,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,快二十年没打开过了。
但我闭上眼睛,还是能清楚地想起那面镜子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铜质的镜面,暗沉沉的,照人照物都模模糊糊,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气。
镜背上雕着一朵花,不是牡丹也不是莲花,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花,六片花瓣朝六个方向伸开,中间的花蕊是一张半开半合的人嘴。
这面镜子是我在旧屋的地基里刨出来的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家里要盖新房,拆了祖上传下来的一间老屋。
那间屋子从我记事起就没住过人,门板都朽了,瓦片稀稀拉拉漏光,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不让拆,说那屋子“有事”。
爷爷去世之后我爸不信这些,加上家里确实需要一间像样的房子,就请了人来拆屋翻建。
拆屋那天我爸让我去打下手,把还能用的砖头码到一边去。
我就是在墙根底下刨到这面镜子的。
铁锹碰到一个硬物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我蹲下去扒开碎砖土渣,挖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。
盒子不大,比巴掌大一圈,锁头早就锈烂了,轻轻一掰就开了。
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棉花,把棉花扯开,就露出了这面镜子。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高兴,觉得挖到古董了,说不定能卖钱。
我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发现它保存得出奇的好,除了镜面有些发乌之外,镜框和镜背的雕花都完好无损,一点锈迹都没有。
我拿袖子擦了擦镜面,想看看自己映在里面的样子,但铜镜不像玻璃镜那么清楚,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,五官都虚成一团,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我把镜子放在枕头边上,翻着看了一会儿就睡了。
半夜被冻醒的时候,窗户关得好好的,但我感觉屋里有一股凉风在贴着地面转,吹得床单一下一下地掀。
我缩了缩身子,下意识看了一眼枕头边——那面镜子正对着我,镜面朝上放在凉席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镜面上,铜镜反射出一种昏黄发暗的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。
我迷迷糊糊地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镜子里映着的是我的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,但我总觉得那张脸和我不太一样。
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一种强烈的直觉,觉得镜子里那个“我”不是我自己。
我伸出手想把镜子翻过去扣住,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——镜面是热的。
不是温热,是滚烫,像是有人刚把它从火堆里捞出来一样。
我尖叫一声,我爸妈从隔壁房间跑过来,开了灯问我怎么了。
我指着镜子说它发烫,我爸伸手摸了摸,皱起眉头看着我:“凉的啊,哪烫了?”
我不信,自己又去摸了一下,果然冰凉如常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手腕。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第二天我发低烧,浑身没力气,躺在床上一整天没出门。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,说是着了凉,开了几片退烧药就走了。
我妈给我熬了姜汤,喝完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,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醒过来了,躺在我自己的床上,周围的一切都和现实一模一样——窗户、柜子、墙上的挂历、床边的那面铜镜。
我以为自己真的醒了,想坐起来,却发现身体完全动不了。
想张嘴叫人,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一样,连一条缝都张不开。
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那面铜镜的镜面上,出现了变化。
原本模糊的镜面正在一点一点变清晰,像是一层雾气在慢慢消散。
镜子里出现了我的房间,我床铺的位置,我的枕头和被子,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但有一个地方不对——镜子里照出了我身边的所有东西,唯独没有照出我。
我的枕头是空的,被子是瘪的,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她站在房间的角落里,就在门后面,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,红底金线,像是嫁衣又比嫁衣素净,款式老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她的头发很长很长,散下来一直垂到膝盖,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大半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在头发缝隙里看着我,一眨不眨,瞳孔大得不成比例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,黑得像两口深井。
她开始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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