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说的事,是关于“规矩”的。
在我们那个村子,很多东西都有规矩。
过桥要拜桥神,进山不能说“撑死了”,天黑以后不能吹口哨,这些都是我从小就听惯了的。
我奶奶告诉我规矩的时候从来不说为什么,只说“不守规矩就要出事”。
小孩不懂事,总觉得大人是在吓唬人,等到真正出事了才知道,有些规矩不是用来吓人的。
我要说的这件事,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冬天。
村里有个老人叫刘德厚,论辈分我得叫他德厚爷。
德厚爷那身子骨硬朗了一辈子,七十多岁还能扛着锄头下地,谁能想到他会说不行就不行了——他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的时候,头一歪就走了。
他儿子刘大柱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
在我们那里,丧事是最大的事。
红事可以马虎,白事半点不能含糊,因为白事办不好,走的那个不安生,留的也不安生。
村里专门操办白事的老人叫幺公,七十多岁了,经手的白事少说也有上百场,什么规矩什么忌讳他门儿清。
德厚爷咽气不到一个时辰,幺公就被人请来了,他进门先看了看德厚爷的脸,又用手背碰了碰德厚爷的下巴,然后开始安排后事。
入殓、停灵、守夜、出殡、下葬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
棺木头朝哪个方向,孝子跪在哪个位置,烧纸钱的盆放在门槛内还是门槛外,这些细节幺公一个一个地交代,刘大柱红着眼眶点头答应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幺公说的两句话,因为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重,不像是在交代,更像是在警告。
第一句是:“停灵三天,棺材盖一旦钉上,谁也不许再打开。
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不管梦到什么话,都不许开棺。”第二句是:“出殡那天,未满十二岁的小孩一个都不许来。”
我那年十四岁,刚好过了那条线,所以出殡那天我去了。
天还没亮就起了,我穿上我妈给我准备好的白布孝带,跟着人群往德厚爷家走。
冬天的清晨冷得刺骨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,路上全是去送葬的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
到了德厚爷家门口,棺材已经抬出来了,停在门前的空地上,八个壮汉正在往棺材底下穿抬杠。
刘大柱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面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他媳妇抱着一个烧纸钱的盆子跪在旁边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直到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刘大柱的媳妇身边,蹲着一个小孩。
那是个小男孩,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明显是从大人衣服改小的棉袄,蹲在他妈身后,缩成小小的一团,不哭不闹,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口黑漆棺材。
我认得他,他是刘大柱的儿子,小名叫虎子。
虎子今年应该是五岁。
幺公明明白白地说了,未满十二岁的小孩不许来,刘大柱为什么把儿子带来了?
我往幺公那边看了一眼。
幺公站在棺材前面,手里端着一碗米,正往棺材盖上撒。
他显然也看到了虎子,因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但他只是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,继续撒米念经。
丧事已经开始,箭在弦上,总不能中途停下来把人孩子赶走吧?
再说了,虎子怎么说也是德厚爷的亲孙子,来送爷爷最后一程,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。
出殡的队伍出发了。
唢呐吹起来,纸钱撒起来,八个汉子吼一声把棺材扛上肩,浩浩荡荡地往山里走。
冬天的山路又硬又滑,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。
队伍拖了很长,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半山腰,后面的人还在山脚。
我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是大人,只能看见一排穿着黑衣的背影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往前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唢呐声忽然停了。
不是正常停下来的那种,而是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嗓子。
抬棺材的八个汉子同时停下了脚步,领头的那个转过头,脸色不太对。
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:“棺材在动。”
刚开始大家还不信,以为是山路不平颠的。
但那个汉子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了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:“棺材在动。
不是晃,是在动,里面有人在敲。”
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唢呐手把唢呐从嘴里拿下来,纸钱也不撒了,所有人盯着那口棺材。
安静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咚,咚,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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