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里有个怪人,叫三叔公。
三叔公不是我亲叔公,全村人都这么叫。
他住在村西头最偏的一间土坯房里,平时不怎么跟人往来,谁家有红白喜事请他吃饭他也不去。
他有个习惯,村里人提起来都觉得瘆得慌——他走路从不踩别人的影子。
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小心,但后来发现不是。
有回我跟在他后面走,亲眼看见他从路口绕过去,多走了十几步,就是为了不踩到地上的一道树影。
不光是人影,连猫狗鸡鸭的影子他都不踩。
最夸张的一次,村里晒谷场上一群人坐着聊天,他从旁边经过,硬是绕着晒谷场走了一个大圈。
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有一次故意堵在他面前,非让他从我影子上走过去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生气,是怕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怕一个小孩的影子怕到瞳孔都在缩。
后来我从奶奶嘴里断断续续听说了三叔公的事。
他年轻时也是村里的壮劳力,什么活都干,什么禁忌都不信。
他遭遇那件事,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夏天。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,田里的水晒得烫脚,人待在树荫底下不动都一身汗。
有天傍晚,三叔公从镇上赶集回来,一个人走夜路。
走到村外那片老河滩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只有满天星星的光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河滩上全是鹅卵石,走上去硌脚,他就脱了鞋拎在手里,光着脚踩在石头上,感觉凉快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一凉。
不是踩到水的凉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,软软的,凉丝丝的,踩过去的瞬间脚底板还麻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,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子和沙土。
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,就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里洗脚上床,一夜无事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发现脚底板上多了一块黑印,有铜钱那么大,不痛不痒,像是踩到了墨汁。
他拿肥皂搓了半天,搓不掉。
又拿丝瓜瓤蘸着灶灰使劲蹭,还是蹭不掉。
那块黑印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怎么洗都纹丝不动。
三叔公没当回事,穿上鞋照样下地干活。
从那天开始,他开始梦见同一个人。
梦里他躺在家里的床上,屋子和他现实中的家一模一样,门虚掩着,外面是漆黑的夜。
就在那片黑暗里,有个人站在门口,不进来,也不走开,就那么站着,隔着门缝往里看他。
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瘦瘦高高的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。
连着梦了三天之后,他发现那个人的位置变了,不再是站在门外,而是进到了屋里,站在了堂屋的正中间。
第五天晚上,那个人站在了他卧室的门口。
第六天晚上,那个人站在了他的床边。
三叔公在梦里想动动不了,想喊喊不出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越靠越近。
到了第七天晚上,那个黑影终于低下了头,把脸凑到他面前。
他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不是鬼,不是怪物,而是他自己。
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连下巴上的那颗痣都在同样的位置,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他。
那张脸在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嘴巴咧到了耳根,对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张开嘴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三叔公吓醒了。
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底板一阵阵发烫,那块黑印又变大了,从铜钱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,形状也变了,不再是一个圆点,而像是一个小小的脚印。
他把脚底板翻过来看的时候,那块黑印忽然动了一下,像水面的波纹一样,从皮肤底下微微地波动了一圈。
他当天就去找了村里一个懂这些东西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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