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看了他的脚底板,又问了他做梦的内容,脸色一下就变了,问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光着脚走过路,是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三叔公想了半天,终于想起河滩上那一瞬间的凉意。
老人叹了口气,跟他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毛的话。
老人说,你踩的不是什么东西,你踩的是别人的影子。
那个影子在河滩上躺了多少年没人知道,别人走过去都没事,偏偏你踩到它了。
影子是人的另一半,没有身子就会一直躺在那儿,被踩到了就会沾在你身上。
它想要你的身子。
等那个黑印从你脚底走到你胸口的时候,你就会变成它,它就会变成你。
它在梦里一天天靠近你,其实就是它在你的身子里一天天往上爬。
等它爬到了你的头,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。
三叔公问怎么办。
老人说没办法,影子一旦沾上就甩不掉,只能让它慢一点往上走,拖一天是一天。
方法只有一个——从今往后,谁的影子都不能踩。
你踩了别人的影子,你身上的影子就会顺着踩出去一小截,它在你的身体里就往上走一小步。
你不踩别人的影子,它就没法动。
就这么拖着,拖到你死的那天,它跟你一起埋进土里,在底下它自己会走。
从那以后,三叔公再也不踩任何人的影子。
他走路永远低着头,永远在最亮的地方走,看到地上有影子就绕过去,哪怕多走几步路也在所不惜。
村里人都说他是疯子,但我知道他不是疯,他只是怕。
怕到了骨头里。
我后来问过奶奶,那个躺在河滩上的影子到底是谁的。
奶奶想了想,说她也不确定,只听说解放前有一年发大水,冲下来一具无名尸体,就搁浅在那片河滩上。
尸体在石头上暴晒了好几天没人敢收,后来有一天忽然不见了,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野狗拖走了,总之没人再见过。
但有人说,那具尸体虽然不见了,它的影子还在河滩上,就印在那些鹅卵石之间,月亮特别亮的晚上隐约看得见,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躺在石头上,没有身子,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。
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故事。
直到去年,我亲眼看到了三叔公的脚底板。
三叔公病了,病得很重,我回村的时候去看他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人。
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话,说着说着他忽然让我帮他把袜子脱了,说脚底板痒得厉害,自己够不着。
我帮他脱了袜子,把他那只枯瘦的脚抬起来,借着窗户的光往脚底板看了一眼。
袜子从我手里掉到了地上。
三叔公的整个脚底板都是黑的,不是一块黑印,而是从脚趾到脚后跟全部黑透了,那种黑不是淤青的黑,也不是脏的黑,而是像一团墨水渗透到了皮肤里,还在微微地、缓缓地向脚踝方向蔓延。
最让我头皮发麻的,是那片黑色里有一个凸起来的轮廓,像是一张人脸,五官都清晰可见——两只眼睛、一只鼻子、一张正在笑的嘴巴。
那张脸和三叔公的脸一模一样,连皱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。
它已经快走到小腿了。
三叔公看我的表情,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脚底那张脸也跟着笑了一下,是同步的,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致。
他跟我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
“快了,它快走到头了。
等它走到头顶的时候,我就变成影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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