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讲一个关于戏台的事。
我们村东头有一座老戏台,打我记事起就没见那上面唱过戏。
戏台是木结构的,柱子粗得一个小孩抱不过来,台面离地一人多高,底下是空的,用青石板铺了地面,常年积着一层水,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。
戏台的飞檐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铁马,风一吹会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,不像铃铛那么脆,倒像是谁在捏着嗓子哼唱。
村里的小孩都被大人警告过,不许爬上那座戏台,更不许钻到戏台底下去。
至于为什么,大人们从来不说。
有一年夏天,镇上来了个戏班子。
那大概是九几年的事,我还在上小学,村里没通电话更没网络,唯一的娱乐就是每个月流动放映队下来放一场露天电影。
所以当那辆破旧的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进村口,车身上用红漆写着“春盛班”三个大字的时候,全村都轰动了。
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,姓裘,嘴皮子很利索,三言两语就跟村长谈好了价钱,借村里的老戏台演三天戏。
消息一传开,整个村子像过年一样热闹,家家户户搬着长条凳去戏台前面的空地上占位置。
我奶奶也搬了两条凳,拉着我的手早早地坐在了前排。
头一天晚上演的《天仙配》,唱得真好,董永和七仙女在台上眉来眼去,台下的老太太们看得直抹眼泪。
第二天晚上演的《女驸马》,也不错,掌声一阵接一阵。
但第三天晚上出了事。
那天是最后一场,也是重头戏,班主亲自上台,唱的是我们那很少见的一出老戏,名字叫《阴婚配》。
这出戏我以前听都没听过。
讲的是一个富家小姐没嫁人就病死了,家里人不甘心,找人扎了一个纸人当新郎,在阴间给她办了场婚礼。
前半段还算正常,哭嫁、上轿、拜堂,虽然内容阴森了点,但唱腔好听,扮相也漂亮,台下的人看得入迷。
唱到第三折的时候,女主角站在戏台中央,穿着大红嫁衣,头盖红盖头,按照剧情要和纸人新郎拜天地。
纸人扎得很大,比真人还高,穿着一身黑绸长衫,脸上画着五官,两坨胭脂涂在惨白的纸脸上,嘴角用墨线画了一个弯弯的弧度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女主角牵着纸人的手,一拜天地。
台下的锣鼓敲得震天响,唢呐吹得又尖又亮,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看。
就在这时候,我清楚地看见,那个纸人的头,自己转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
那天晚上一丝风都没有,戏台两边的布幔纹丝不动。
但那个纸人的头实实在在地转动了,慢慢地、慢慢地,从左转到右,从面对台下转到面对女主角的方向,像是低头看着她。
女主角显然也感觉到了,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,但到底是老演员,愣了不到一秒就接着往下唱,唱腔一点没乱。
但我坐在第一排,离戏台不到两米,我看得一清二楚——她握着纸人那只手在发抖,手指节都捏白了。
纸人的嘴角原本是画上去的一条墨线,此刻那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弯。
不是墨迹洇开,是真的在笑。
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说是眼花了,有人说是戏班子的机关效果。
裘班主站在台侧,脸沉得像锅底,对着后台猛打手势。
但二拜天地,纸人的另一只手慢慢抬了起来,搭在了女主角的腰上。
女主角终于唱不下去了,尖叫一声把手甩开,纸人被她一推,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直挺挺地站在台上,不摇不晃,稳稳当当地立住了。
一个纸人,没有骨架,没有支撑,自己站在了戏台中央。
台下一下子炸了锅。
人们呼啦啦地站起来,凳子倒了一片,小孩哭,大人叫,场面乱成一团。
我奶奶一把把我从凳子上拽起来,拖着我就往家跑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戏台,纸人还站在台上,台顶那盏汽灯的光照着它惨白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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