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头又转了,朝着人群逃跑的方向,嘴角的弧度弯到了纸脸的最边缘,看起来整张脸都被那道笑容撕成了两半。
那天晚上整个村子灯火通明,没有一家人敢熄灯睡觉。
我躺在被窝里,听见外面乱糟糟的,有人在大声争论,有人在骂,还有人在哭。
后来我爸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,跟我奶奶在堂屋里低声说话。
我竖起耳朵听,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——“戏班子走了,连夜走的,什么都不要了”“那个演小姐的女人一直在哭,说她演了三十年戏没遇到过这种事”“纸人还在台上,没人敢去碰”。
第二天天一亮,村里胆子最大的几个男人结伴上了戏台。
纸人还在,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,脸上的五官已经恢复了正常,就是画上去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,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毛了——纸人的脚底下踩着一双鞋。
一双绣花鞋,红色的,缎面,鞋尖上绣着鸳鸯,半新不旧,像是被人穿过的。
不是戏班子的道具。
裘班主走之前清点过,所有的服装道具都在大巴车上,一样没少。
这双绣花鞋,不是戏班的,也不是村里的,谁都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,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纸人脚底下的。
我奶奶看到那双鞋之后,当场就变了脸色,转身回家,把我爷爷留下的铜烟杆翻出来挂在门框上,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艾草,点着了满屋子熏。
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,后来才知道,那双鞋的款式,和当年村里嫁女儿的嫁鞋一模一样——不是现在的款式,是解放前的那种老样子。
村里人商量了半天,没人敢去碰纸人和绣花鞋。
最后有人出了个主意,说干脆一把火烧了。
几个人拿来柴油,浇在纸人和鞋上,划了根火柴扔过去。
火呼地一下就蹿起来了,烧得又高又旺,纸人在火焰里蜷缩、扭曲,最后化成了一堆黑灰。
但奇怪的是,火烧到最旺的时候,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不是纸燃烧的噼啪声,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从火里传出来的,清清楚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唱戏。
唱的就是昨晚那出《阴婚配》的第三折,女主角拜堂前的那段唱词——
“活着不能做你的人,死了也要进你的门。”
那声音尖细得不像人能发出来的,像是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所有人站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,看着那堆火焰慢慢熄灭,黑灰被风吹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绣花鞋也烧了,但烧完之后,灰烬里留下了两样东西——两个鞋底形状的铁片,黑乎乎的,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凝固的血。
当天下午,村里组织人把老戏台拆了。
柱子一根一根放倒,台板一块一块撬开,拆到戏台底下那个常年积水的青石板地面时,挖土的人忽然停住了。
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,埋在青石板下面,埋得很深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石板掀开,底下的泥里,露出一截骨头。
后来派出所的人也来了,县里也来了人,把那块地方挖了个底朝天。
最终的发现让整个村子沉默了——戏台底下的泥里,一共挖出了四具尸骨,都穿着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红色衣裳,骨头乌黑,像是中了毒。
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五十年以上,已经没法确定身份和死因。
四具尸骨,全是女的。
每一具的脚上都穿着一双绣花鞋。
红色的,缎面,鞋尖绣鸳鸯,和纸人脚下那双一模一样。
这件事后来被定性为解放前的旧案,卷宗归档,不了了之。
但我知道,事情远远没有结束。
去年我回村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细节。
村里的小广场上新修了一个文化站,门口的宣传栏贴着各种活动的照片。
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去年春节,村里请了县剧团来演出,舞台就搭在老戏台原来的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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