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声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用手指的骨节在敲棺材板。
声音不大,但在那种安静底下,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队伍一下就乱了。
抬棺材的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腿都在打颤,有人已经把抬杠从肩膀上放下来了。
刘大柱从队伍前面跑回来,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响头,哭着喊爹,说你要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,托梦跟儿子说就行,别吓唬大伙儿。
他磕完头,敲击声停了,安静了大概一两分钟,所有人的心刚放下来一点,那个声音又来了,这次比之前更密更急,像是里面的东西不耐烦了,开始用拳头砸。
幺公沉着脸走到棺材前面,把手放在棺材盖上,闭着眼睛念了一段经。
念完之后敲击声停了,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幺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把刘大柱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。
我没听清他问什么,但我看到刘大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直哆嗦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来了,我把他带来了。”
幺公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他没有骂人,只是很疲惫地挥了挥手,说了一句话:“棺材不能停,继续走,赶紧上山。
走快一点,越快越好。”
队伍重新出发,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。
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路,没人说话,唢呐也不吹了,只有纸钱还在撒,但撒纸钱的那个人手抖得厉害,纸钱飞得到处都是。
后半段路走得像逃命,到了墓地,下葬的程序明显被加快了。
棺材放进坑里,填土夯实,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,按照正常的流程,德厚爷这个年纪这个辈分的老人下葬,仪式至少要做满一个时辰。
回去的路上,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我走在人群最后面,经过一道山沟的时候,无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,沟底长满了枯黄的芦苇,密密匝匝的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就在那片芦苇丛的深处,我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小、很亮,在密密麻麻的芦苇秆之间盯着我们这支队伍。
我停下脚步想看清楚,那双眼睛就不见了,芦苇丛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
那双眼睛的高度,大概到我膝盖的位置。
像是一个蹲着的小孩。
当天晚上,虎子发起了高烧。
刘大柱半夜来敲我家的门,问我爸借退烧药。
我爸问他孩子怎么了,他说从山上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,不吃不喝不说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,到了半夜就烧起来了,烧得浑身滚烫,嘴里不停地说胡话。
我爸把退烧药给了他,他道了谢就急匆匆地走了。
我躺在床上没睡着,听见隔壁房间里我奶奶在叹气,压低了声音跟我妈说了一句话:“我就知道要出事。
德厚走的那天,入殓的时候虎子就趴在门缝外面偷看,让他妈给拽走了。
那孩子的影子,八成是被他爷爷带进去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虎子的高烧一直不退。
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,打了一针退烧针,烧退下去不到半天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的。
刘大柱又去找幺公,幺公去他家看了一趟,出来之后脸色很不好,跟我奶奶在巷子里说话,我躲在墙根底下偷听。
幺公说,虎子不是在发烧,是在被留。
德厚爷走得太突然,一口“气”没咽干净,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入殓的时候虎子趴在门缝外面那一看,正好让德厚爷看到了孙子,那口气就找到了一个地方——它想把自己没咽下去的那口“气”,过给虎子。
幺公说,停灵三天,期间有一个时辰是“阴气”最重的时候,这个时辰每家每户的孩子都必须躲开,这就是他为什么说出殡不让小孩来的原因。
虎子不但来了,还是德厚爷的亲孙子,血脉最近,最容易沾上。
现在那口气吊在虎子身上,虎子要替德厚爷“活”最后那几天——德厚爷走的时候还有多少天没活完,虎子就得替他活完。
活完了,那口气散了,虎子就能好。
活不完,那口气就一直在虎子身上,虎子就会变成德厚爷。
我问我奶奶,德厚爷还有多少天没活完。
奶奶沉默了很久,说德厚爷是属兔的,今年七十四。
我问七十四什么意思,她没回答我,只是转过头对着德厚爷家的方向叹了口气。
后来虎子的烧自己退了。
大概过了十来天,刘大柱带着虎子出门了,我在村口碰到他们。
虎子瘦了一大圈,脸色苍白,两只眼睛下面的乌青像两块淤血。
我跟他打招呼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让我浑身发冷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五岁小孩该有的天真和懵懂,里面装着的是一种浑浊的、迟暮的光,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看够了这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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