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柱跟我说虎子没事了,就是病了一场,养养就好了。
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,但我注意到,虎子一直盯着我身后某个方向看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冬日的冷风中光秃秃地站着。
后来我才知道,德厚爷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一,属兔,七十四岁。
我们那里有句老话,“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叫自己去”。
七十三是一道坎,七十四也是一道坎。
德厚爷的七十三岁刚过了没几天,他就走了。
按照幺公的说法,他还有将近一年的“日子”没活完。
那一年里,虎子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他变得不爱说话,不爱跟同龄的小孩玩,每天傍晚都要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,面朝德厚爷家老宅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。
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,声音很低,像是跟谁在聊天,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有一次他妈问他跟谁说话,他转过头看着他妈,用那种完全不像小孩的语调说了一句话:“跟我爹小时候说话呢。”
他妈当时就哭了。
因为虎子口中的“我爹”,指的不是刘大柱,而是德厚爷。
他说话的语气、措辞、甚至那个慢悠悠的腔调,都和去世的德厚爷一模一样。
这事情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
虎子今年应该快二十岁了,个头长高了,模样也长开了,但我每次回村看到他,都觉得他身上始终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弓着,脚步很慢很沉,不像年轻人,倒像个老人。
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边往上翘,另一边不动,像是笑得很吃力。
他不爱跟人来往,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门口,面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他。
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坟,在祖坟那边碰到了虎子。
他一个人在德厚爷的坟前坐着,也不烧纸也不上香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是串门聊天一样。
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,他转过头看着我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见过德厚爷生前的照片,挂在堂屋墙上的那张黑白老照片,照片里的德厚爷五十多岁,穿着中山装,端端正正地坐着,嘴角一边微微翘起。
跟虎子的笑法一模一样。
我问他在这儿坐多久了,他说没多久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,像是在看时间。
但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手表,没有手环,光秃秃的。
他看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这种无关紧要的事。
那句话让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了城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说:“爷爷说他还差我七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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