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走路,是飘,脚不沾地,身体不晃,直直地从墙角移到我的床边,停在我正上方,低下头,把脸凑到离我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她的头发垂下来,落在我的脸上,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樟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终于看清了头发下面那张脸的样子——嘴巴是咧开的,一直咧到耳根,牙齿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露在外面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像指甲刮过镜面,尖锐又嘶哑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照见了我的脸,我就得带一个人走。
你找谁来替你?”
我一下子吓醒了,浑身冷汗,衣服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面铜镜——它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上,镜面朝上,什么也没有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镜子放的姿势和我睡前不一样了。
我睡前是镜面朝上平放着的,现在它的镜面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,正好对着我睡觉的位置。
好像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动过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没有再做那个梦,但身体越来越差,吃什么吐什么,不到一个星期瘦了一大圈。
我妈急坏了,带我去镇上医院检查,抽血化验拍片子,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。
医生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肠胃功能紊乱,开了一堆药让我回家吃。
药吃了,没用,我还是天天吐,吐到最后连胃酸都吐不出来,干呕得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六天。
村里一个叫六婶的老太太路过我家门口,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脸色白得像纸,就走过来问我妈怎么回事。
我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说到我在老屋地基里挖到一面铜镜的时候,六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她压低声音问我妈:“那镜子,是不是背面雕着一朵花,花心里有张嘴?”
我在旁边听见了,心里咯噔一下,跑回屋把镜子拿出来给六婶看。
她只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,把镜子重新用布包起来,问了一句话,声音都在发颤:“这镜子,你是不是照过自己?”
我点了点头。
六婶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说这面镜子不是照人的,是照“那边”的。
她嫁到这个村子快五十年了,从小听老人讲,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个怪事。
很久以前有个姑娘嫁进我们家,过门没多久丈夫就死了,婆家说是她克死的,把她关在那间老屋里,不许出门。
那姑娘被关了三年,三年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,三年后的一个晚上,她穿上了出嫁时的那件嫁衣,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了头,然后用一根红绫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。
发现她的时候,那面镜子还在梳妆台上放着,镜面上映着的不是屋子里的景象,而是满满一屋子的人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地站在镜子里面,全都穿着红衣裳,脸朝着镜面外面看。
那个上吊的姑娘就在镜子的正中央,穿得最红,笑得最开心,拉着身边人的手,嘴巴咧到了耳根。
六婶说,那姑娘上吊之前对着镜面说了一句话,不知道是跟谁说的,也不知道说的对象是谁。
她说完之后,镜面上就多了一层雾气,怎么擦都擦不掉,从那以后,照镜子的人就会看见里面多一个人。
那个人不是你自己的倒影,是她。
后来那间屋子被封了,铜镜也被人藏了起来,谁也不知道藏在哪里。
我爷爷不让拆那间老屋,就是因为这件事。
六婶说,你挖出了镜子不要紧,但你不该照它。
你照见了她的脸,她就看到了你的脸,这面镜子就是她和阳间之间的那道门。
一旦门开了,她不带走一个人,就不会关上。
我妈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,问六婶现在怎么办。
六婶说,镜子哪来的回哪去,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。
但她不知道镜子的来历,不知道该送回哪里去,只能找一个懂行的人来看看。
第二天我爸骑摩托车去隔壁乡请了一个老人来,那老人干瘦干瘦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进门之后一句话没说,直接走到我床边,把那面铜镜拿起来翻到背面,盯着那朵雕花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:“你梦到她的时候,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我老老实实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:“你照见了我的脸,我就得带一个人走。
你找谁来替我?”
老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:“这面镜子我弄不了。
她生前被人替了,死后就要找人替回来,这是她的债,欠了这么多年,谁来了都还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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