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是前年在江西吉安出差的时候听来的。
那几天我住在一个快捷酒店里,楼下有个小饭馆,炒粉做得特别好,我几乎天天去吃。
饭馆老板姓罗,四十来岁,矮矮胖胖的,见人就笑,典型的江西老表脾气,热情得让你不好意思不点他推荐的那道红烧肉。
有天晚上下大雨,店里就我一个客人,老罗炒完菜没事干,就端了杯茶坐到我旁边聊天。
聊着聊着,我随口问了一句:“罗哥,你开饭馆之前是干啥的?”
老罗笑了笑,说:“开货车的,跑长途。”我说那你怎么不跑了,开饭馆多累。
老罗的笑容淡了一点,喝了口茶,说:“跑不了了。
遇到了一件事,方向盘都不敢摸了。”他把茶杯搁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大雨,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,然后说:“我这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回,再也不想见第二回了。”
老罗以前跑的是赣粤线,从吉安拉货到广州,再从广州拉货回来,一趟往返大概三四天。
跑长途的司机都有固定的搭档,两个人轮流开,一个开一个睡,人歇车不歇。
老罗的搭档姓胡,外号胡子,是他发小,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的,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。
胡子开车比老罗还早两年,经验丰富,胆子也大,什么路都敢跑。
事情发生在农历七月,老罗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是中元节前后。
他们拉了一车瓷砖从佛山回吉安,走的是京港澳高速转大广高速。
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,他们下了高速,走了一段省道,省道两边是连绵的丘陵,山上全是松树和杉树,黑压压的一片。
那天下过大雨,路面湿漉漉的,车灯照在路上反着白光,能见度不太好。
胡子开车,老罗坐在副驾上打盹。
车开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胡子忽然踩了刹车,把车速降了下来。
老罗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,胡子说前面路上有人。
老罗坐直了身子往前看,车灯照出去大概五六十米远的地方,路边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一只手举着,在做拦车的动作。
雨刚停,路面还是湿的,那个女人光着脚站在泥水地里,白色的裙摆沾满了泥点子,看着特别狼狈。
老罗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可能遇到什么事了,车坏了或者被人扔在路上了。
胡子也这么想,他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左右,慢慢地靠了过去。
离那个女人大概十来米的时候,胡子突然变了脸色,一脚油门踩到底,发动机轰的一声咆哮起来,货车猛地加速,从那个女人旁边呼啸而过。
老罗被他吓了一跳,扭头看胡子,胡子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老罗问他怎么了,胡子不吭声,只是把油门踩得更狠了,一直开出去十几公里才松了油门。
他把车靠边停下,手还在抖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
抽了两口烟,胡子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很:“你刚才没看清?”
老罗说没看清,就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在拦车。
胡子说:“我看见了她的脸。
她没有眼睛。
眼眶是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老罗说不可能,肯定是大灯反光晃了眼看差了。
胡子说他开了十几年车,活人死人分不清吗。
那张脸白得发青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两只眼眶黑洞洞的,像是被人把眼珠子抠掉了,脸上还在笑。
老罗听了后背直冒凉气,但他还是觉得胡子是跑长途太累了,加上中元节心里犯嘀咕,看花了眼。
车继续往前开,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件事。
天亮以后到了吉安,卸了货,老罗回家睡了一天觉,晚上又被胡子叫出来喝酒。
胡子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拦车的那个女人站的位置,正好是一段下坡路的弯道出口,那个地方他以前跑车的时候就听人说过,有一年一辆从广东回来的大巴车在那里翻了,死了好几个人,其中有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裙子,眼睛被碎玻璃扎瞎了。
老罗说胡子跟他讲这些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,不是平时开玩笑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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