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人几乎全来了,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,老人抱着孙子,媳妇搀着婆婆,热闹得很。
演出很顺利,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
沈姨婆卸了妆,洗了脸,和小云一起回房间。
小云倒头就睡着了,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——她在等那个锣鼓声。
果然,后半夜的时候,锣鼓声又响了。
和昨天一模一样,咚、咚、咚,锵,闷闷的,从戏台上传过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摸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这次她看清楚了——舞台上不是五个人,是七个人。
比昨晚多了两个。
他们穿着同样的古老戏服,戴着同样的高帽子,在舞台上排成一排,面朝着她的方向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然后,最中间的那个人迈了一步,朝她走过来。
不是走,是飘。
他的脚没有动,衣服下摆拖在地上,整个人平平滑过来,像是踩着一个无声的轨道。
他越过了舞台和后台的界限,穿过了堆满道具箱的过道,直直地朝着沈姨婆的房门逼近。
沈姨婆说她当时想关门,手却像被钉在了门框上一样动不了;想喊,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那个东西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她已经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花纹了——那不是绣的,也不是画的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,弯弯曲曲的,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被压扁了印在布面上。
就在那个东西离房门只有一步远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了一声鸡叫。
镇上谁家养的鸡,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,哑着嗓子叫了半声。
那半声鸡叫一响,那个东西就停住了。
然后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,从头到脚,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空气中。
后面的六条人影也跟着散了,锣鼓声戛然而止,整个世界重新陷入寂静。
沈姨婆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软,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。
她把门锁死,用箱子顶住,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她没有去排练,而是找到了镇上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——一个姓龚的老太爷,九十多岁了,耳朵背得厉害,但精神还算清楚。
她把连续两个晚上看到的景象跟龚老太爷说了。
老太爷听完以后,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盯着她看了半天,然后问她:“你说的高帽子,帽子上是不是有珠串?”
沈姨婆说是。
老太爷又问:“七个人?”沈姨婆说昨晚是七个。
老太爷沉默了很久,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,让她跟着他走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石板街,走到镇子最东头,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,庙后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。
老太爷用拐杖拨开草丛,露出了一块歪倒在地上的石碑,石碑上刻着字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——大清嘉庆十二年,石堰场戏班七人,合葬于此。
沈姨婆说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浑身像过了电一样,从头顶麻到了脚底。
老太爷说,石堰场两百多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本地戏班,唱的不是川剧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“灯戏”,只有本地人才会唱。
嘉庆十二年那年秋天,戏班在台上唱戏的时候,后山山体滑坡,一块巨石滚下来砸穿了戏台的屋顶,当场砸死了台上七个演员。
七个人,五男两女,最大的四十多岁,最小的才十六。
当地人说这是天谴,不敢收尸,就用草席裹了,埋在戏台后面的山坡上,立了一块碑。
后来年代久了,碑倒了,坟平了,草长起来盖住了一切,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只有一点很奇怪——那座戏台后来重修过很多次,每次重修以后,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还是会有人在台上敲锣打鼓。
镇上的人都知道,半夜听见锣鼓声就别出门,那是七个人在找替身。
沈姨婆问老太爷,找替身是什么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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