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背面贴着一张黄纸,折了好几折,打开来看,上头画着朱砂符,字迹已经褪色褪得差不多了,但还能认出来是符咒。
我爸二话不说,跑去村里找懂行的老人。
来了一个老头,七十多了,在我们那一片有点名气,谁家小孩受了惊吓、谁家有人撞了邪都找他。
他进屋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那张黄纸,问了前头住的人的情况,然后跟我们说了几句话。
他说这屋子原先住的是个老太太,病死的,病了挺长时间。
老太太的儿女都在外地,老伴走得早,就她一个人住这儿。
后来病发作了,没人知道,死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。
那面镜子是老太太的陪嫁,她活着的时候成天抱着照,死了以后镜子还挂在墙上,没人动过。
老人说,镜子这东西,跟人久了会沾人气,尤其是老镜子,照了一辈子,照进去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。
上家不带走也不处理,直接留下,本来就是忌讳。
更何况那还是老太太的念想,她人走了,念想还在镜子里。
我爸当天就把镜子砸了。
用锤子砸的,碎片全用红布包好,扔到镇外那条河里。
主卧那张雕花老木床也拆了,劈成柴火烧了。
后来又请人来做了场法事,在屋里头烧了符纸,撒了净水,折腾了一天才算完。
从那以后,那个梦再也没出现过。
脖子上的指印过了半个多月才慢慢消掉,一开始是紫黑色,后来变成青色,再变成黄色,最后才褪干净。
但每次照镜子看到那些印子,我心里就发紧。
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我爸都没告诉。
砸镜子那天,我蹲在旁边看。
镜子碎了一地,太阳光照上去,碎玻璃闪着光。
有一块小碎片,指甲盖大小,三角形状的,就在我脚边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块碎片里头映出来的不是我家屋顶的灯泡,是一只眼睛。
跟那晚上从镜子里探出来的那只眼睛,一模一样。
我一脚把那块碎片踢飞了,飞到了门外的草丛里。
这么多年了,我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。
八年了。
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,我在外面读书、工作,租了好几套房子。
每回租房,头一件事就是把房东留下的东西清干净,特别是镜子和床。
不管房东说那是多好多新的东西,我不要,我自己买。
镜子我从来不用旧的,买新的,挂之前还要用红布擦一遍。
我老婆老说我太讲究了,租个房子还那么多事。
我不解释,解释了她也未必信。
有些东西,你没碰上过,怎么说你都不觉得是真的。
等你真碰上了,你就懂了。
老一辈传下来的那些规矩,那些忌讳,不是凭空编出来吓唬人的,每一条规矩后面不知道是拿多少人亲身撞出来的。
所以我现在租房,只认一条:旧床不留,旧镜不留,上家的东西,一件不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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