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阿桂婶彻底垮了。
她裹着被褥搬到堂屋歇息,说什么也不肯再踏入卧室半步。
丈夫此刻也心生畏惧,夫妻俩几番商量,决定请人过来瞧瞧。
镇上有位年过六旬的刘姓神婆,十里八乡遇上这类怪事,都会寻她化解。
刘婆子走进院子,在屋内来回踱步查看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她开口询问,近期家里是否动过墙体、地基之类的地方,阿桂婶连连摇头。
又问是否借了旁人东西迟迟未还,阿桂婶仔细回想,依旧作答没有。
刘婆子站在堂屋中央,仰头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这房子,住了有十几年了吧?”
阿桂婶应声点头,这栋老宅是多年前从邻村陈家手中买下的,原房主一家早已搬去县城定居。
刘婆子沉默良久,说出的一番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冷:“这屋子,并非只住着你们一家人。
梁上的东西,不是山精野怪,是个‘人架子’。”
在当地老一辈的说法里,“人架子”,指的是那些没能入土安息的亡魂。
刘婆子没有细说其中缘由,只嘱咐阿桂婶备上几样物件:一碗生米、一把剪刀、一块红布,再剪下她本人一缕头发。
当天夜里,刘婆子留宿在阿桂婶家中。
她让夫妻俩暂时去隔壁邻居家借宿,独自留在堂屋做法。
据隔壁邻里事后回忆,那一整晚,阿桂婶家的灯火始终亮着,窗纸上始终只有刘婆子一道孤单的影子。
待到后半夜,屋里传出阵阵动静,听着像是有人争执,却始终只有刘婆子一人的声音。
她操着本地土话厉声呵斥,话语晦涩难懂,声调时高时低。
骂到后半段,屋里陡然多出另一个声音。
一道是刘婆子的呵斥声,另一道尖细苍老,是老妇人幽幽的哭泣声。
天刚蒙蒙亮,刘婆子从宅院里走了出来。
她面色惨白,额头上布满冷汗,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她将阿桂婶拉到一旁,递过去一个红布包裹,里面裹着剪刀和那缕头发,叮嘱她将东西埋到后山的十字路口,一定要挖得深些,上面压上三块石头,埋好之后切莫回头,径直回家。
往后每到清明,都记得去路口烧些纸钱。
阿桂婶一一照做。
自那以后,家里果然再没出过怪事。
可阿桂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,往日爽朗的笑容少了大半,平日里也沉默寡言,看人时眼神总带着几分怯意,仿佛周遭暗处随时会有东西窜出来。
那间出事的卧室,她再也没有踏进一步,索性把床铺挪到了堂屋另一侧,原先的卧室锁死大门,慢慢堆起杂物,彻底成了储物间。
后来我也曾私下问过母亲,那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当时母亲正低头切菜,菜刀猛地顿了一下,片刻后才缓缓开口:“别再打听了。
你只需记住,有些房子,从盖起来的那天起,就不是给活人住的。”
那时年纪尚小,听不懂话里的深意,也不敢再多追问。
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,某年暑假回乡,路过那间紧锁的屋子。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,总觉得那扇窗户比别家更为昏暗,昏沉沉的光影里,好似立着一道人影,将天光尽数遮挡。
我不敢多停留,快步匆匆走过。
去年春节返乡,听闻阿桂婶跟着儿子水生搬去了县城生活,这栋老宅子就此空置下来,没人愿意租住,也没人敢靠近。
后来镇上推进新农村建设,有人提议将老宅拆除,计划却迟迟没能落地。
听说动工当日,挖掘机开到门口,莫名自行熄火,检修许久也查不出任何故障;换了另一台机器过来,刚靠近院门,车胎当场爆裂。
真假无从考证,可那栋老屋至今还立在山坳里。
院门口荒草丛生,漆黑的窗户空洞洞地敞着,如同圆睁的双眼,静静伫立在原地,像是在等候着什么人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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