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被颠醒了,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老太太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,蜡黄里透着一股青灰,嘴唇的颜色从干裂的白变成了暗紫色,像是缺氧的样子。
她的呼吸声更重了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咯痰的湿响,听上去像是胸腔里积满了液体。
“阿姨没事吧?
要不要掉头回医院?”我忍不住问道。
“不用,快到了。”年轻女人说,语气依然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车子在土路上又开了大概七八分钟,两边除了松树还是松树,一个路灯都没有,一间房子都看不见。
我越开心里越发毛——石桥镇好歹是个镇,怎么连一点灯光都看不到?
正常来说,就算是农村,这个点也该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才对。
“还有多远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前面就到了。”年轻女人说。
就在这时,老太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那是一种从肺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,每咳一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翻涌出来。
我吓了一跳,正想问需不需要帮忙,年轻女人已经扶住了老太太,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,嘴里又开始哼那个奇怪的调子。
老太太的咳嗽渐渐平息了,但呼吸声比刚才更响了,响到我在驾驶座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。
那种停顿太长了,长到每次我都以为下一秒她就不会再吸了。
“前面那棵大槐树下面停车就行。”年轻女人说。
我往前看了看,车灯照到了大概五十米外,土路的尽头有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,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枝丫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。
槐树旁边是一片空地,再往远处看,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房子,黑着灯,安安静静的。
我把车停在了槐树下,熄了火。
车灯灭了之后,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从支架上透出来。
我打开车内灯,回头想跟她们说到了。
就在车内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
老太太靠在座椅上,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散得很大,灰蒙蒙的一片,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。
她的嘴微微张着,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流下来,已经干涸结痂了。
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。
她已经死了。
从她咳嗽之后,那个呼吸声就不是她的了。
而那个年轻女人,正握着死者的手,低着头,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:“妈,到家了。
你看,我说了能把你带回来的。”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,大脑嗡的一声,耳朵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。
我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,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年轻女人不紧不慢地下了车,绕到另一边,打开车门,伸手去扶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太太。
她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个人就把老太太从后座上抱了出来,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横抱在怀里。
老太太的头往后仰着,嘴张得更大了,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一直流到了脖子上。
“你疯了吗?
她已经——”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年轻女人抬起头看着我。
车内灯从她身后打过来,她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个轮廓。
但我看得很清楚,她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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