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婆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屋里黑洞洞的,一股霉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冲出来。
她拉着了一根灯绳,昏黄的灯泡亮起来,照亮了屋里的景象。
那是一间供着牌位的房间,正中间的条案上摆着三个黑色的灵位,灵位前放着香炉、供果,还有一碗饭。
白米饭,上面插着三根筷子,跟洞房门口出现的那碗一模一样。
徐家婆婆叹了口气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。
新郎的亲生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,死于难产,一尸两命,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。
他爹后来续弦娶了现在的徐家婆婆,把前面的事能瞒的都瞒了,牌位也锁进了后院的小屋里,过年过节悄悄祭拜,怕孩子知道了心里不舒服。
新郎本人直到结婚那天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妈早就没了,他以为现在的徐家婆婆就是自己的亲妈。
外婆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问了一句话:“那绣花鞋是谁的?”
徐家婆婆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,她从没见过那双鞋。
外婆又问了一句:“那唢呐是谁吹的?”还是摇头。
倒头饭可以解释——也许是新郎亲妈的怨气作祟,亲妈看到儿子结婚,自己在下面孤零零的,心里有怨。
但绣花鞋没法解释,唢呐也没法解释,因为新郎的亲妈生前不会绣花,也不会吹唢呐。
后来小姨辞了镇上服装厂的工作,跟着新郎去了深圳打工。
他们走得很快,几乎是从村里“逃”走的。
出发前一天,外婆去了一趟徐家,把那双绣花鞋带走了。
她没告诉我怎么处理那双鞋,只说了一句“有些东西不该留在活人屋里”。
小姨他们在深圳待了好几年,生了个儿子,日子渐渐太平了下来。
二零一三年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子,把家彻底安在了南方。
除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,小姨几乎不回村子。
她走后的第二年秋天,外婆在收拾老屋厢房的时候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老式的木匣子。
木匣子没有锁,但盖得很紧,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块红绸布,包着那双绣花鞋。
外婆说她明明记得自己把那双鞋扔进了村后的水塘里,亲眼看着它沉下去的,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了自家柜子里。
她把鞋连木匣子一起抱到后山上烧了。
浇了半瓶煤油,点了一根火柴扔进去,火苗呼地蹿起来,烧得特别旺。
烧到最后,火堆里忽然爆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,火花溅了一地。
外婆用棍子拨开灰烬,看到鞋底里缝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小缕头发,花白的,银灰色的,上面缠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线。
那缕头发的长度、颜色,都不可能是新郎亲妈的——新郎亲妈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,头发是黑的。
那鞋是谁的,唢呐是谁吹的,头发是谁缝进鞋底的,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。
但外婆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,让我记到现在。
她说,那碗回门饭本来不是给小姨吃的,是给那个跟着她进门的东西吃的。
小姨跨进徐家门的那天晚上,敲门声响了第一次,那东西就跟在她身后进了门。
回门那天,它也跟着回来了。
唢呐是为它吹的,白米是为它撒的,它来吃那碗回门饭。
但因为那碗饭被小姨吃了,它没吃到,就生气了。
我问外婆,那它现在还跟着小姨吗。
外婆没有回答,她看着窗外那条通向村口的土路,沉默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关上了堂屋的门。
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,门闩是一根粗铁棍,平时从来不闩,那天外婆把门闩插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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