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引路钱是纸,不是米,米是用来喂鬼的。
撒米引路,引的不是活人,是死人。
我爸回到屋里把看到的情况跟我外公低声说了,外公的脸色也沉了下去。
几个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外婆悄悄把桌上的筷子全收了起来,换了一把新的。
按老规矩,回门饭的筷子不能让新姑爷沾地,沾了地就是把福气掉在了地上,不吉利。
她换完筷子以后又去厨房舀了一碗清水放在门槛后面,水里泡了三片桃树叶。
做完这些,她才招呼大家继续吃饭。
但饭已经吃不下去了。
小姨从院子里回来以后就没再动过筷子,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。
我偷偷看她的时候,发现她一直在用右手掐自己的左手虎口,掐得那块皮肤都发白了。
吃完饭后新郎要敬茶改口,他端着茶碗跪在外婆面前,正要开口叫“妈”的时候,小姨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她是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的,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嘴里吐出了白沫,眼睛翻了上去,只露出眼白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。
一屋子的人全慌了。
外婆扑上去掐她的人中,外公喊人去发动三轮车准备送医院。
我妈手忙脚乱地拿毛巾塞进小姨嘴里怕她咬到舌头。
我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切,浑身发抖。
就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,小姨突然停止了抽搐。
她的身体软了下来,眼睛慢慢睁开,但眼珠还是往上翻着,只露出眼白。
她张了张嘴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那不是小姨的声音,而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——沙哑、苍老、带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,那种口音比我外婆的口音还要老派得多。
那声音从小姨的喉咙里挤出来,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。
她对新郎说了一句话:“你妈在下面饿着呢,你倒是在上面吃得好。”
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新郎的脸变得比墙皮还白,他端在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,茶水溅了一地。
外婆当场腿就软了,被我妈扶着才没倒下去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,一句接一句,全是那种最老的本地口音,有些词连我外婆都听不懂。
后来是我外公反应最快,他冲到院子里抓了一只公鸡,一刀剁了鸡头,把鸡血洒在大门口。
他又把过年剩的鞭炮拿出来,在堂屋门口放了一挂。
鞭炮炸完之后,那个声音停了。
小姨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,她像是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看着四周,问我们怎么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话,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地上的。
回门饭就这样散了。
小姨当晚没有回婆家,留在了娘家。
外婆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,堂屋、卧室、厨房、走廊,连院门口的灯泡都亮了一整夜。
我妈陪小姨在里屋睡,外公在堂屋里抽了一夜的烟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跟着大人去了小姨的婆家。
外婆开门见山地问徐家婆婆,你家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。
徐家婆婆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我们带到了后院。
后院最里面有一间土坯搭的小屋,很矮很旧,跟前面那栋二层红砖楼完全不像一个年代的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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