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陈六斤家的宅子,是这七栋宅子里最早的那一栋,也是最老的那一栋,大梁上的刻痕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。
也就是说,这个“阵”不是我爷爷起的头,他只是在延续我曾祖没做完的事。
我爸把发现的这些事跟我妈说了以后,我妈的反应很直接——赶紧找懂行的人来看。
她托人从九华山请了一个老和尚来。
老和尚在我家老屋的大梁下面站了很久,念了一段经,然后摇了摇头。
他说,他管不了这个。
这不是鬼,这是“契”。
我曾祖当年跟什么东西签了契——用木匠祖师传下来的手艺,镇住某些“不干净”的东西,换来村子百年的平安。
那七根大梁就是七道封印,七个名字就是七道锁,每一代木匠都要续上自己的名字,锁才会继续生效。
我曾祖签的,我爷爷续的,到我爸这一代,断了。
我爸不学木匠,他十八岁就去县城当工人了,拿的是扳手和螺丝刀,不是刨子和凿子。
我爷爷从来没逼过他学手艺,村里人都说我爷爷开明,不搞子承父业那一套。
但现在看来,他不是开明,他是在逃避。
他知道续契要把名字刻在梁上,他知道刻了名字的人会看到什么东西,他不想让我爸走他的老路。
但是契断了,锁就开了。
老和尚走后的第三天晚上,我家的老屋开始闹。
先是半夜听到有人在房顶上走路,脚步声从屋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,来来回回,走到天亮才停。
接着是梁上传来刮擦的声音,像是指甲在木头上慢慢地划,咯——吱——,咯——吱——,每一下都拉得很长。
再后来,院子里也开始有动静。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衣服,在完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左右摇晃,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旁边用手拨它。
我把这事告诉我爸,我爸当天晚上就把晾衣绳拆了。
最严重的一次,是我在堂屋里写作业。
傍晚的时候,光线已经暗了,我正趴在桌上算数学题,忽然感觉头顶有东西滴下来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屋顶漏雨,用手一摸,黏糊糊的,不是水。
我把手伸到灯下看,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血。
一滴一滴的,从房梁上往下渗,滴在我面前的作业本上,把方格纸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我尖叫着跑出去,我爸冲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血迹,二话不说,翻出那只许久不用的工具箱,里面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一把凿子和一把刨子。
他把凿子别在腰上,搬了梯子就往大梁上爬。
我妈在下面哭着喊他下来,他不听。
我站在梯子下面,仰着头看他。
他爬到大梁边上,左手扶着梁,右手拿凿子,在大梁的侧面找到了那个像眼睛的树节。
他举着凿子,对着那个树节就要往下凿。
凿子举在半空中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他僵在了梯子上,一动不动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。
我叫了他好几声,他都没有反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,低头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他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,把凿子放回了工具箱里,盖上盖子,拎着工具箱走了出去。
他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:“那不是我爹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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