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,不是我爹刻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妈问。
“陈德山那个‘德’字,我爹写的时候,‘心’字底上面从来不写那一横。
村里人都知道,那是他的习惯,叫‘缺心德’。
但梁上的‘德’字,是标准的写法,‘心’字底上面有一横。
那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刻上去的,是有人替他刻的。
或者,是有什么东西,模仿了他的手艺,补上了最后一个名字。”
最后一个名字补上以后,契就续上了。
但续契的不是人。
我妈当天就打包行李,带着我去了县城,住进了我爸厂里的宿舍。
我们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宿舍里挤了整整一年,过年都没回村。
村里的老屋一直空着,大门锁了两把锁,院门上贴了封条。
我爸每隔几个月回去看一眼,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。
我问他老屋怎么样了,他说挺好的,什么都没变。
但我知道他在撒谎。
有一次他回村的第二天,我去给他洗衣服,从他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老屋堂屋的房梁,是用手机开着闪光灯拍的,画面不太清楚,模模糊糊的。
但我还是看清了照片里的内容——那根大梁上,原本只有一个“眼睛”的树节旁边,又多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刻痕,不是字。
是一张脸。
一张木头纹理天然形成的脸,眉眼模糊,嘴巴歪斜,像是一个正在用力往外挤的人脸,从大梁的木纹里一点一点地浮了出来。
那张脸的位置,正对着我爷爷睡了几十年的那张架子床。
我把照片塞回我爸的口袋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躺在爷爷的架子床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大梁。
大梁上那七个树节同时眨了一下眼睛,然后全部转向了我。
七只木头的眼睛,在黑暗中闪着湿漉漉的光。
从大梁深处传来一个声音,闷闷的,像是从木头纤维里面挤出来的,一字一顿。
“第八个,轮到你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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