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祭的供品必须是七样:一碗白米饭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碗豆腐、一碗青菜、一杯酒、一碗茶、一碟盐。
七样供品摆成一排,香烛点起来,纸钱烧起来,孝子贤孙跪在路边磕头,先生念引路经。
念完之后,供品要分给在场的人吃掉,意思是“替亡人消灾”——活人替死人把供品吃了,死人在下面就不饿了,安安稳稳上路,不会回头找麻烦。
问题是,赵德昌是横死的,横死的人怨气重,路祭的供品不能随便分。
按老规矩,横死者的路祭供品必须由亲属里年纪最小、八字最硬的男性来吃,因为小孩阳气旺,压得住。
我和小娟是现场唯一的两个小孩,小娟是女娃,而且她是直系亲属,不能吃。
那就只剩我了。
先生拿着罗盘在我面前晃了晃,又掐了掐我的八字,对我奶奶点了点头,说这娃娃可以,八字属龙,压得住。
我奶奶犹豫了很久。
她蹲下来,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语气说:“小川,等下让你吃几口供品,你就吃,不要多问,吃完了跟奶奶回家,路上不要回头看。
记住了没有?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松开我的肩膀,退到路边,让我一个人站在石台前面。
先生在旁边念了一段经文,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铜磬敲得也越来越密。
他抓起一把纸钱撒向空中,灰白色的纸灰纷纷扬扬地落在樟树下面,落在我的肩头和头顶上。
然后他端起那碗白米饭递给我,让我吃三口。
我接了碗,低头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碗白米饭上面,印着一张脸。
不是有人画上去的,也不是米饭自然形成的纹路,而是饭粒自己凹陷下去拼成的图案——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,一张嘴,五官清清楚楚,就像有人把脸埋进饭里按了一个模子。
那张脸的嘴是张开的,嘴的位置正好缺了一口饭,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先我一步咬掉了一块。
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,米饭还冒着热气。
大冬天的,凌晨五点多,山上的温度接近零度,一碗放在石台上的米饭,怎么可能还冒着热气?
我端着碗回头看我奶奶,我奶奶的脸色发白,但她咬着嘴唇对我点了点头,示意我继续吃。
先生也在旁边催促,说快吃快吃,耽误了时辰亡魂走不了。
我闭着眼睛扒了三口饭。
那饭的味道很奇怪,不是正常的米饭的香甜味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寡淡,像是所有的味道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团没有滋味的、冷冰冰的东西在嘴里。
我嚼了两下就往下咽,饭粒刮着嗓子眼下去,胃里一阵翻涌。
先生又递给我那碗红烧肉,让我吃一块。
肉看起来是正常的红烧肉,酱油色,肥瘦相间,上面还结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冻。
我夹了一块塞进嘴里,咬下去的时候觉得不对劲——那块肉是硬的,不是煮得不够烂的那种硬,而是像一块石头一样硬邦邦的,牙齿完全咬不动。
我用舌头把它翻了个面,舌面扫过肉皮的那一瞬间,我感觉到了有东西在上面。
不是猪皮该有的触感,而是一道一道的纹路,像是皱纹——密密麻麻的,又细又深。
我哇地一口把肉吐了出来。
那块肉落在石台上弹了一下,然后滚到了香炉旁边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那块肉上印着一个唇印。
不是我的唇印,那个唇印比我整个嘴都小,上下两瓣薄薄的,口红印一样的暗红色,清晰地烙在肉皮的表面,像是在我吃之前已经有人咬过一口了。
现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抬棺材的八个人面面相觑,有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先生脸上的表情也变了,他念经的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念,但声音明显没有之前稳了。
他让小娟去敬酒,小娟端着酒杯跪在石台前面,把酒洒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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