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来才知道,赵德昌在工地上出事的同一天晚上,他七十多岁的老娘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儿子站在家门口,浑身湿漉漉的,头上戴着安全帽,手里端着一个空碗。
他对他老娘说了一句话:“妈,我好饿,工地上的饭吃不饱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一个普通的、可怜的游子对家的思念。
但仔细想想,他为什么说吃不饱?
他在下面到底在吃什么?
那碗路祭的白米饭上印着的那张脸是谁的?
那块肉上那个小小的唇印又是谁的?
吃第一口供品的,究竟是不是赵德昌本人?
这些问题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。
赵德昌的遗孀后来带着女儿改嫁到了外县,逢年过节也见不着了。
他老娘在儿子死后第三年也走了,是冬天冻死在自家堂屋里的,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,跪在赵德昌的牌位前面,保持着磕头的姿势。
我每年清明回石板寨上坟的时候,路过那棵老樟树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。
石台还在,上面的青苔越积越厚了。
有一年我看到石台上面不知道被谁放了一碗白米饭,饭上插着三根筷子,筷子是竖着插进去的。
碗旁边还有一个倒了的酒杯,杯底剩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,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没敢靠近去看。
但我走下山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——樟树后面站着一个人,灰扑扑的工装外套,红色的安全帽,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整张脸。
他一只手撑在树干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侧面,垂得很不自然,像是脱臼了。
我转过头想仔细看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不见了。
樟树下面只剩下一地落叶和被风吹散的纸灰。
但石台上那碗插着三根筷子的白米饭,还在冒着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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