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说:“你娘看不到我,只有你能看到我。”
从那以后,“学人精”再也不躲了。
它随时随地出现在我身边,我吃饭它坐在对面,我走路它跟在后面,我上厕所它蹲在旁边,我睡觉它躺在床外侧——就是我三岁的时候给它“留位置”的那一侧。
它不动我的东西,不打我,不骂我,就是跟着我,学我的一切。
我笑它也笑,我哭它也哭,有时候我还没哭它就先哭了,眼泪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,是透明的,跟我的眼泪一模一样。
我问我娘能不能看到我旁边的人,我娘说哪有什么人,就你一个人。
我问同学能不能看到我身后的人,同学说你身后是墙,哪来的人。
我渐渐明白了——别人看不见它,只有我能。
它是我一个人的“学人精”。
九岁那年,“学人精”第一次碰了我。
那天我在院子里跳皮筋,一个人跳,把皮筋拴在两把椅子的椅背上,自己唱着“小汽车滴滴滴,马兰开花二十一”在中间蹦跶。
跳着跳着,我感觉皮筋松了,回头一看,一把椅子被挪开了一点。
我把椅子推回去继续跳,皮筋又松了。
这次回头,我看到“学人精”站在椅子旁边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。
它看到我在看它,就把手缩了回去,低着头,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
我愣住了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主动做一件跟我不一样的事。
我没有挪椅子,它挪了。
它不是在模仿我,它是在自己动手。
它歪着头看着我,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,然后它伸出了另一只手,朝我脸上摸过来。
它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,凉凉的,滑滑的,不像皮肤,像是浸了水的丝绸。
我尖叫着跑进屋里,我娘正在剁猪草,菜刀举在半空中看着我跑进来,问我鬼叫什么。
我说它碰我了,它碰到我的脸了。
我娘放下菜刀蹲下来,表情很严肃:“念念,你告诉娘,谁碰你了?
你看到什么了?”我张了张嘴想描述,但我的声音突然卡住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声带真的发不出声音了,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。
那只手看不见,但我知道是谁的。
它不让我说。
我摇了摇头,说没事,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侧躺着,脸朝里。
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脸朝外。
然后我醒了,因为我的面前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跟我的脸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的宽度,近到我能感受到它呼出的气息——凉凉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下过雨之后的泥土。
它躺在我的旁边,枕在我的枕头上,盖着我的被子,睁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它笑了,嘴角歪向左边,跟我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它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说悄悄话:“白天的事情,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从那以后,我跟“学人精”达成了一个默契:它跟着我,学我,碰我,但不伤害我。
我不管它,它也不过分。
白天它安静地待在我身边,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晚上它会躺在我的旁边,有时候会伸出手摸我的头发,手指凉丝丝的,从我的额头滑到后脑勺,像是在抚摸一件它很喜欢的玩具。
我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,甚至偶尔会觉得,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朋友好像也不错。
但十三岁那年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
那年初一,班里有个男生叫周凯,坐我前排。
周凯长得白白净净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成绩也好,是班里的学习委员。
我对他有好感,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提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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