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“学人精”知道——我脑子里想什么它都知道,它跟我是一体的。
有一天放学,我在教室里值日扫地,周凯在走廊上跟几个男生聊天。
我的扫帚掉在地上,周凯听到声音回头帮我捡起来,冲我笑了一下。
就那一个笑,我的脸红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那天晚上回家以后,我趴在床上写日记,写了满满一页关于周凯的东西,写完了把日记本藏在枕头底下。
“学人精”那天晚上特别反常。
它没有躺在我旁边,而是蹲在墙角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
我坐起来问它怎么了,它没理我。
我下床走过去想看看它到底怎么了,它的身体背对着我,肩膀不停地抖,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——不是哭声,而是一种尖细的、像是喉咙被掐住之后硬挤出来的笑。
它不是在哭,它在笑。
它转过身来,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来没做过的表情——眼睛眯成了两条弧线,嘴巴咧得特别大,两边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垂了,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。
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笑脸,没有人的嘴可以咧到那个位置。
它看着我,用那个诡异的笑脸说了一句话:“我也喜欢他。”
第二天,周凯没来上学。
第三天也没来。
第四天老师说他住院了——急性肠胃炎,在宿舍上吐下泻,送医院的时候都快脱水了。
同学们商量着去医院看他,我跟着一起去了。
病房里挤了七八个同学,周凯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脸色蜡黄,下巴都尖了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把他妈妈叫过来,让他妈妈把床头柜上的一面小圆镜收进抽屉里。
他妈妈问他为什么,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
周凯说:“那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,我害怕。”
我问周凯什么人的脸,他说:“镜子里的。
每次我一照镜子,就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我身后,离得很近很近,脸都快贴到我的后脑勺上了。
她的脸跟我前排那个女生长得一模一样,但她不是她——她一直在笑,那个笑容……太吓人了。”旁边的同学面面相觑,有人说周凯是病糊涂了,有人说可能是隔壁床的病人。
我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病房门口,转身跑了出去。
跑到医院楼下,我在花坛边找到了一个没人角落。
天空倒映在一滩积水里,我低头看水中的自己,然后看到了它——“学人精”正蹲在我身边,也在看水中的倒影。
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。
它转过头来看着我,纯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苍白的脸。
它用我的声音说:“念念不喜欢吗?
我帮你赶走他了,以后没人跟你抢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,一笔一划,特别用力,把纸都划破了。
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我躺下来,侧身面朝墙壁,后背对着床外侧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腰上,冰凉的。
那个声音在我后脑勺的方向响起来,吐字又轻又慢,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。
“念念写的什么?
我看看。”
它没等我回答,就念出了日记本上的那句话。
它念得很慢,一字一顿,像是一个刚学认字的小孩在指着课本念。
念完之后它笑了,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,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,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蔓延,一直凉到了心口。
“‘我想让她消失’——谁是‘她’?”它凑到我耳朵边上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,“念念,你说清楚,谁是‘她’?”
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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