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房间的灯全部打开,坐在床上靠着墙,盯着对面那面穿衣镜。
镜子里是我——穿着睡衣,抱着膝盖,脸上带着黑眼圈。
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,确认镜中人跟我的动作完全同步。
我抬手,她也抬手。
我歪头,她也歪头。
我把手放下来,盯着镜中那个人的眼睛。
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幅度很小,稍纵即逝,像一个被忍住了的笑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尖叫。
我跟镜子里的她隔着一层玻璃面对面坐着,坐了很久。
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熟悉的默契。
就像你隔着一扇门站着,你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站着,你们谁也不敲门,谁也不走开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隔着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把衣柜里那件买了之后一直没穿的暗红色卫衣拿出来,挂在衣架上,放在镜子前面。
我没有把它穿在身上,只是把它挂在那里。
然后我对镜子里的她说了一句话:“这是给你的。
衣服我挂在这里,你可以穿。
但身子不行。”
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。
但天亮以后我发现镜子前面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根红头绳。
它从我的枕头底下跑到了镜子前面。
那个位置,不可能是风吹的,也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。
我把红头绳捡起来,跟那件暗红色的卫衣一起挂在衣架上。
从那天起,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念影。
今年清明,我回老家给奶奶上坟。
路过村子后山的时候,忽然想起念影的坟就在这片山上——没有碑,没有标记,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。
我妈说当时是我爸和二叔两个人抬着棺材上山的,连夜埋的,奶奶不准任何人跟着。
十八年过去了,那两个男人一个已经过世,一个中风在床,再也没有人知道念影埋在哪里。
车开过去以后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山。
漫山的映山红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浪翻涌。
有那么一刹那,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暗红色褂子的小女孩站在山腰上,梳着两条麻花辫,朝我这边看着。
她没有笑,嘴角还是往下撇着,但她举起了一只手,不是招手,是把手掌贴在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上。
就像我也曾在那面玻璃的另一侧,跟她做过同样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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