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会走路以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拿玩具,是走到我面前,把她的奶瓶塞到我嘴里。
我妈说那不像是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举动——她的动作太熟练、太精准、太有目的性,像是一个大人在用小孩的身体做事情。
最让人害怕的是念影跟我之间的“对称”。
我哭她就哭,我笑她就笑,不是模仿,是完全同步,像镜子里的倒影。
但问题是,我和她之间没有时间差——真正意义上的双胞胎也会有一秒半秒的反应延迟,但没有,念影跟我之间是零延迟。
我在客厅摔了一跤,她还隔着一堵墙在卧室里就哭了。
我不是被她带哭的,我们之间没有因果关系——是她的反应发生在我摔倒之前。
有好几次,我妈发现念影在做我下一秒才会做的动作——我还没抬手,念影已经抬了;我还没张嘴,念影已经说出了我下一个要说的字。
就好像她不是我妹妹,而是我的预演,是放了一遍预告片之后正片才会开始。
九岁那年,出了事。
那年暑假,我和念影在村后的小河边玩,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亲眼看到。
我妈说她赶到的时候,我已经被邻居从水里捞上来了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没有呼吸。
念影站在岸边,浑身是干的,鞋都没湿。
她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对赶来的大人说了一句话:“念双掉下去了。”
我被救回来了。
但念影从那天晚上开始发高烧,烧了整整七天,什么东西都查不出来,血小板降到危险值,浑身出现紫癜,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。
第八天,奶奶来了医院,把我妈叫到走廊里,在外面说了一段话。
具体内容我妈没告诉我,只说奶奶当时问她:“两个只能留一个,你留哪个?”第九天早上,念影停止了呼吸。
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白血病,从发病到死亡不到十天。
念影的丧事办得很简单,没有通知亲戚,没有摆酒席,一口小棺材抬到后山埋了。
奶奶不准任何人给念影立碑,说小孩子没有碑,立了碑就留在阳间走不掉了。
念影死后,她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。
照片烧了,衣服烧了,玩具烧了,连出生证明都重开了一张——就是我在旧柜子里翻到的那张,名字打了括号,旁边盖了一个“注销”的红章。
所以严格来说,我那张出生证明才是后来补办的,她那张才是原件。
我妈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克制,直到说到这里,她的眼眶终于红了。
她说:“念双,妈对不起你。
也对不起念影。”
但我心里想的不是对不起谁的问题。
我想的是,如果念影在我九岁那年就死了,那我在奶奶葬礼镜子里看到的是谁?
浴室镜子上写字的是谁?
把红头绳放在我枕头底下的又是谁?
九岁之后我过了将近十年的太平日子——我以为我是个普通人,在普通的家庭里长大,有一个普通的过去。
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。
我有过一个双胞胎姐妹,她活了九年,死因不明,死后的痕迹被全部抹去。
而在她死的那天晚上,我活着从医院出来了,她没有。
我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梦里那句话——“念双,你用了我的身子十七年。”什么叫用了她的身子?
不是说“你抢了我的命”,也不是说“你害死了我”,而是“你用了我的身子”。
像是一件衣服,两个人轮流穿。
现在她觉得该轮到她穿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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