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双。”
字迹很幼稚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孩用力捏着笔在纸上描出来的。
两个字之间的间距很小,排列也不太工整,但笔画的方向是正的——不是从里往外写的,是从外面、从我这边看是正的。
也就是说,写字的那个人不是在镜子里写给我看,而是站在我这一侧,在镜面上写给自己看。
水雾上又出现了几个字,还是那个幼稚的笔迹,一笔一画地往外蹦:“我在你后面。”
我猛地转身。
身后是浴室的白墙,墙上挂着一个毛巾架,毛巾架上挂着三条毛巾,整整齐齐的。
浴室的门关着,锁了。
没有人。
我转回来再看镜子,水雾上的字已经消失了,镜面上的水汽正在慢慢蒸发,那些字的笔画化成几道水痕往下淌,淌在镜面上,像一个正在流着眼泪的人。
那天晚上我把浴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又把客厅、厨房、卧室、走廊的灯全部打开,整个房子灯火通明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,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最大。
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然后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还在浴室里,站在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的我倒影不是我——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斜襟褂子,梳着两条麻花辫,嘴角往下撇着,脸上没有一丝笑意。
她伸出手,从镜子里面敲了敲玻璃,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叩击声。
然后她张了张嘴,用跟我一模一样的嗓音说了一句话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玻璃隔住了。
“念双,你用了我的身子十七年。
该还了。”
我惊醒过来,浑身上下都是冷汗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电视还在放深夜购物节目,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刺耳。
一切正常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我的右手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根红色的头绳。
那种老式的、用红色毛线绞成的头绳,上面缠着几根细细的黑发。
我从来不用这种头绳,我扎马尾用的都是黑色的橡皮筋。
我把头绳扔进垃圾桶,洗了十几次手,但手心还是残留着一种滑腻的、凉丝丝的触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我的手心里攥着,攥了很久很久。
那根头绳在我扔了之后的第二天早上,出现在了我的枕头底下。
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。
不是用试探的语气,而是直接把照片翻出来给她看,把浴室镜子上出现字的事、做梦的事、头绳的事,全部摊在她面前。
我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照片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才重新坐下来。
“念影确实活到了九岁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段事不关己的新闻稿,“你跟她是一对双胞胎,前后脚出来的,她比你早几分钟。
你们俩从小到大什么都一样——长得一样、声音一样、身高一样,连生病都一起病。
但你奶奶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念影。
不是重男轻女那种不喜欢,是害怕。
她说念影眼睛里没有光,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,不像在看一个人。”
我妈说,她和我爸一开始觉得奶奶是迷信,没当回事。
但随着念影长大,他们也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念影从来不笑,从来不哭,从来不叫爸爸妈妈。
她开口说话很晚,三岁才会叫奶奶,但她说出的第一个词不是“妈妈”,不是“爸爸”,是一个名字——“念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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