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奶已经死了。
它们要的是一个能继续养它们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我大爷说的那句话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堂屋的时候看到太奶的遗像前面摆着一碗面。
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是竖着插在面里的。
我妈已经睡了,我爸也睡了,我大爷在卫生院。
这碗面是谁下的?
我站在遗像前面,看着香火后面太奶的脸。
那张照片是她八十岁时照的,满头银发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但照片上的太奶嘴角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弧度?
我记得她笑得没有这么翘。
然后我看到了照片旁边的穿衣镜。
镜子里映着堂屋的门,门开着半扇,外面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苗装,梳着盘髻,银项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她的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,看不清五官,但我能看到她正在笑——那个弧度,跟遗像上太奶的嘴一模一样。
我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那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抬起手,朝我的方向勾了一下手指。
那个动作跟太奶活着的时候招呼我去吃糖的动作一模一样——食指微微弯曲,手腕轻轻往里收,连手指弯曲的幅度都分毫不差。
它学会了我太奶的动作。
它学会了我太奶的每一句话。
但它还在学。
它在用我太奶的样子、太奶的声音、太奶的动作,一点点地磨掉我们的警惕。
只要我应了那一声“太奶”,它就会进门。
我闭上眼睛,后退了三步,然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的一瞬间,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声轻笑——不是太奶的笑声,是一个更年轻的、更尖细的女人的笑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第二天早上,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小撮泥土。
黑褐色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,像是刚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。
泥土旁边落着一只黑色的蝴蝶,翅膀破碎,已经死了。
我数了数——回来三只,死了第一只。
还有三只在路上。
还有三魄没有回来。
我坐在太奶的藤椅上,看着那只死去的蝴蝶被晨风吹得翅膀轻轻颤动,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太奶用自己的身体养了七条蛊虫,每条蛊虫都绑定了一个人的一魄。
那七个人是谁?
他们在哪里?
他们跟太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?
如果每回来一魄就会“走”一个人,那么第一个走的是谁?
我转头看了一眼太奶的遗像。
太奶还是那个笑,嘴角微微翘着,慈祥里带着一丝我从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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