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公最先反应过来,他一把抢过旁人手里的纸钱,朝天一撒,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起轿——”
那八个汉子咬着牙把棺材重新抬起来,几乎是跑着往山里冲。
满公一边撒纸钱一边念着什么经文,念得又快又急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。
棺材被抬进山里之后,他们挖了一个很深的坑,把棺材放下去,填土,夯实,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青石。
说来也怪,棺材入土之后,天就慢慢放晴了。
风停了,林子里安静下来,连虫鸣都恢复了。
所有人站在原地喘粗气,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,谁都不说话。
回到村里之后,满公召集了村里的老人开会,定了一条规矩:那块地方列为禁地,谁也不许去,尤其不能靠近那块青石。
那条规矩一直传到今天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还是会变脸色。
那天晚上,我以为事情就算过去了。
可睡到半夜,我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。
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——我家那扇老木门,正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它。
我死死盯着门。
门没有开,但门槛下面的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往里塞。
我借着月光看清了,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。
那是一张对折的纸钱。
黄色的,粗纸,边缘烧过,焦黑卷曲。
第二天我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整整五天,嘴里不停说胡话。
我奶奶后来告诉我,我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:“轿子来接我了,轿子来接我了。”烧退之后,我爸妈当机立断把我送去了县城外婆家,一住就是三年。
等我再回村里的时候,山娃一家已经搬走了,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。
我后来陆陆续续听人说,当年抬棺材的那八个汉子,后来身体都出了毛病,不是肩膀疼就是腰不好,有一个没过两年就走了。
满公倒是活得久,活到了九十一岁,但他临终前的那个晚上,守夜的儿孙听见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他笑得很开心,对着黑漆漆的窗户说了一句话:“唢呐又响了,你们听,她终于凑齐了。”
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村子,到了城里工作、生活、成家,每年只有清明和过年才回去一趟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再也没有在半夜听到过唢呐声。
但去年回村里的时候,我听说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有人去山里采药,说看到那块压棺材的大青石上,裂了一道缝。
第二件,村小学一个值夜班的老师半夜上厕所,回屋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村道上有一支队伍正在慢慢往前走。
他数了数,整整八十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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