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前,有一年大旱,青溪河的水位降到了底,露出了一片河床。
村里人在那片河床上发现了几十具骨骸,都穿着已经腐烂的红衣裳,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水底,像是有人故意摆成那样的。
最年长的老人说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有个大户人家嫁女儿,送亲的队伍经过青溪河的时候遇到了山洪,整支队伍连人带轿全被卷进了河里,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后来年年七月十五,河边都会传来唢呐声,村里人就知道,是那支送亲的队伍又在河底走了。
没有人知道那些骨骸最后是怎么处理的。
有人说是埋了,有人说是请了道士做法事把河封了,还有人说是直接又扔回了河里,因为没有人敢碰。
但我奶奶说,从那以后,村里就多了一条规矩:太阳下山之后,绝对不许去河边。
因为天黑以后,河不是那条河。
周老师的失踪后来定性为意外溺水,可一直没有找到遗体。
村里人私下都说是那支送亲的队伍把他带走了,说那队伍一直在找人,找抬轿子的人。
我七岁那年碰到轿棺的时候,满公说她在凑队伍,我以为那件事在棺材入土之后就结束了。
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,事情从来没有结束过。
那口轿棺埋在山里,和青溪河隔了三座山头,一个在山里,一个在水底,井水不犯河水。
可天下所有的水,底下都是通的。
山里的暗河、地下的泉眼、深处的溶洞,早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连成了一片。
她在山里凑她的队伍,河底那支送亲的队伍也在凑自己的。
谁也不知道,两边凑到最后,到底是要凑成一支,还是要凑到一块去。
去年我回村的时候,听说了一件事。
有人夜里从镇上骑摩托回来,经过青溪河那座老石桥的时候,看见桥下的河面上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。
那人吓得油门拧到底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第二天他跟村里人说起这事,描述了一下那件嫁衣的样子。
在场的老人脸色全都变了,没有人接话。
过了很久,有个老太太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嫁衣的款式,是解放前的。”
我没有追问。
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只是每年七月十五前后,我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。
梦里月光很亮,河水很清,我从水里往上看,水面像一面大玻璃,把月光滤成白惨惨的颜色。
我的四周全是人,穿着红衣,面目模糊,他们在水里慢慢地走,像在赶路,又像在等什么人。
而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站在河底,水草缠着我的脚踝。
我想走,但迈不动腿。
我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我就会醒过来,浑身湿透,像真的从河里爬上来一样。
床单上有一股洗不掉的水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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