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塔白天对外开放,游客可以爬到第六层。
他专门走到了第三层,那层的佛像跟别的层没有太大区别,墙体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佛龛,佛龛里供着铜佛和泥佛,每一尊都擦得干干净净,酥油灯在佛像前静静燃烧。
他仔细检查了窗口的位置,地上没有任何蜡烛或者油灯的残迹,墙壁上也没有烟熏的痕迹,一切都很正常,他甚至用手摸了摸窗台,凉的,没有一丝热度。
他又专门去找了寺里的喇嘛问,第三层晚上有没有人值班。
喇嘛看了他一眼,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话:“晚上塔里没人,晚上不能进塔。”老周追问为什么,喇嘛只是摇头,不再说话。
第四天晚上,老周没敢睡。
他关了灯,坐在床上,盯着窗户外面,他想再确认一次,那个红光到底是不是他高原反应产生的幻觉。
大概凌晨两点多,红光亮了。
这次不止三盏,整个佛塔第三层所有的窗口都在发光,暗红色的光从每一个窗口透出来,整层楼像是被火焰包裹了一样。
那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,节奏像人的心跳,又慢又沉。
他听到了声音,不是嗡嗡声,是脚步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塔里的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走,每走一步,窗口的暗红色光就闪一下。
脚步声从塔底走到塔顶,又从塔顶走到塔底,来来回回,走了三趟,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灭了。
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佛塔门口的空地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,穿着红色的僧袍,背对着他,站在佛塔正门前,仰着头看着塔顶,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寺庙外面走,经过他家楼下的巷子时,老周看清了那张脸——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面孔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光。
老周差点从床上摔下来。
他用被子捂住嘴,整夜没敢再往窗外看一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收拾好行李跟卓玛说想提前回拉萨。
卓玛问他怎么了,他绷不住了,把这几晚看到的事情全说了。
卓玛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她阿爸叫来了。
阿卡啦这次没有回避,他坐下来,给老周倒了一碗酥油茶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慢慢讲了一件事。
白居寺的十万佛塔,从建成的那一天起——十五世纪,明代的永乐年间,至今快六百年了——就有一个规矩:佛塔第七层以上不对外开放,不是因为文物保护的缘故,而是因为七层以上封着东西。
封的不是佛像,不是经书,而是一颗人头。
藏语里叫“朵玛”,翻译成汉语大概可以叫“守护者”。
传说白居寺建寺的时候,有一个高僧自愿献出生命,把自己的头颅封在佛塔最高处,用他的灵魂来守护这座塔里的一万尊佛像。
这是藏传佛教里一种极其罕见的“舍身护法”仪式,献身者必须是修行极高的大成就者,他自愿将自己的神识永远禁锢在佛塔之中,不生不死,以肉身化作业力屏障。
这个高僧的名字在寺志里有记载,叫仁增曲扎,是白居寺的创寺元老之一,出家前是江孜宗本(地方长官)的独生子,出家后修习无上瑜伽部密法,据说已经修到了能自主控制呼吸和心跳的程度。
他在佛塔封顶的那一天,当着全寺僧众的面坐化,遗体被封入塔顶的密室里。
所以这座佛塔跟别的佛塔不一样——它不只是一座建筑,它是有生命的。
那个高僧的魂还在塔里守着,已经守了六百年。
晚上塔里亮灯,是他在巡塔;塔里有脚步声,是他在每一层巡查佛像。
他白天不出来,但到了晚上,整座塔就是他的世界。
阿卡啦说,这件事白居寺的老喇嘛都知道,但从来不对外人说。
寺里的规矩是,喇嘛们天黑以后不进佛塔,把夜晚的时间留给守护者。
他在寺里修行的那些年,也亲眼见过佛塔半夜亮灯,见过守护者站在塔顶俯瞰江孜城,那个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红色的石像,纹丝不动。
但守护者不害人,他只是守护,游客白天进塔参观他不会干扰,但晚上不能靠近佛塔,因为晚上是“他的时间”。
你在他的时间闯入他的地盘,他不会伤害你,但他会记住你。
他会用他的方式让你知道——这座塔,是有主人的。
老周问阿卡啦为什么要添三盏酥油灯。
阿卡啦说,那是因为老周看到了三盏灯,说明守护者在“注意”这个方向。
添油灯是给守护者看的,意思是“我们已经知道你在看了,我们没有恶意,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也无意冒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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