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沙丘下面是一座沉在水底的城,钻头打穿的不是地下空洞,是精绝古国的王宫大殿。
那座城两千年前被沙漠吞没,连城带水被封进了地底,完好无损地压在一片巨大的砂岩盖层之下。
考古队在地面上挖了几十年,挖到的只是古城外围的民居和城墙,真正的王宫一直在更深更远的地方——在他们脚下八十米深的含水层里。
声呐探测到的那个圆盘形的东西,是精绝王宫大殿里的祭天台。
精绝国信奉祆教,祭祀用的圆形石台凿刻在地下宫殿正中央,石台下压着尼雅河的水脉,水从石台下面涌出来,汇成一个圣水池,是精绝国的水眼。
传说精绝国灭国的时候,末代国王亲手关闭了水眼,把它埋在宫殿最深处的淤泥里,用一把铜锁锁住了水脉阀门。
铜锁的钥匙被他扔进了沙漠,意思是水眼永远不再开启,精绝国就此灭国绝祀。
勘探队的老井,正好就捅在祭天台正上方。
钻头戳穿了水眼底部的砂岩盖层,把铜锁的锁簧钻碎了。
水眼重新喷涌,整条尼雅河的古河道都在微微震动,空洞里的水压正在把精绝王宫从地底深处往上抬,连同里面沉睡了两千年的一切。
艾尼瓦尔对刘队长说,井不能这么封,钻头砸碎了精绝国王亲手锁上的水眼,空洞里的水会沿着钻头打穿的通道往上涌,空洞会塌,整座王宫会翻上来。
刘队长问那怎么办,艾尼瓦尔说用麦子填。
麦子是沙漠里的人给亡魂的买路钱,每一粒麦子代表一个人的名字。
精绝王在关闭水眼的时候,把全城百姓的名字都刻在了祭天台上,那些名字现在全泡在水里。
给他们一把麦子,就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的名字我们记得了,水眼开了不是战争,是天灾,你们不用守了,可以走了。
两千年的岗,站完了。
刘队长让人把井队仓库里所有的麦子都搬来了,不是一小把,是好几十斤。
艾尼瓦尔一捧一捧地把麦子撒进老井,撒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麦子落进井口的时候,井底传来的号角声忽然停了。
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水声,不再是往上顶的怒吼,而是往下退的潺潺流淌声,空洞里的水开始往更深的岩层深处渗透,水压降下来了。
封口钢板不再跳了,周围的沙子也不再往下塌,井口渗出的黑色稠浆慢慢停住了。
精绝王宫重新沉下去了,水眼重新封上了,不是用铜锁,是用麦子。
那几十斤麦子就是新的钥匙,每一个麦粒上刻着一个亡魂的名字,他们的名字重新压住了水眼,王宫就不会翻上来。
他们守了两千多年,不是为了不让别人进去,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城沉没。
城门锁了,水就干了。
后来那口老井被用最厚的水泥灌浆封死了,深孔注浆,打进去的水泥浆灌满了整个空洞。
水泥柱从空洞底部一直封到井口,变成了一根八十多米深的水泥桩。
精绝王宫被封在了水泥下面,再也不会有人找到它了。
艾尼瓦尔说那不是封死,是替精绝王重新锁上了水眼——水泥就是新的铜锁。
水泥柱最底部的注浆量超过正常值的十倍,灌进去的水泥顺着空洞的裂缝流进了精绝王宫的大殿,把祭天台永远凝固在了水泥里。
精绝国王坐在祭天台上,手里还攥着那把被钻头打碎的铜锁。
水泥灌进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松开了,碎成粉末的铜锁从指缝里漂进水里,顺着尼雅河古河道最后一丝暗流的余脉,漂向了两千年前就已经干涸的绿洲边缘,精绝国最后一道水闸的遗址。
老马说他有一次去新疆博物馆,看到尼雅遗址出土的文物——一具干尸,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,躺在玻璃展柜里。
那是精绝国的一个贵族,不是国王。
国王不在博物馆里,国王还在尼雅地下一百多米深的水泥桩底部坐着。
他的王座在黑暗中安静地矗立,水泥替他封住了水眼,他的手里没有铜锁了,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。
水泥灌进大殿的时候,水退得很快,他的长袍被最后一道水流卷起来,漂在水里。
袍子的一角从水泥桩的底部翘出来,穿透了砂岩,穿透了地下水层,穿透了两千年的寂静,从勘探队的老井里探出水面。
那是一小块丝绸,泡不烂的丝绸。
它在井口的水泥上漂着,艾尼瓦尔最后撒的那把麦子有一粒落在了丝绸上面,麦粒嵌进丝线的纹理里,像一个名字找到了它的墓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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